老远她就瞅见苏庭州被几个中年女人围在中间，比划着手势，说得口水乱飞。
他的旧褂子敞开着，腰间的布带松了也没在意。
一只手拿着根黄瓜当道具，另一只手不停地挥舞。
周围的阿姨们个个竖着耳朵。
人没事就好。
只要人阿平安，其他的都能再说。
这老头子，可真能折腾，这么晚还在这儿扯闲篇！
都这个年纪了还不知道消停，万一被人骗了怎么办？
要是配方传出去了，以后还怎么做独家生意？
她把车子随手往路边一撂，三步并两步冲上去。
穿过人群时撞到了一个阿姨的肩膀。
一边是心疼他乱跑，一边又忍不住乐。
自己才走几天啊，这摊子生意居然搞得热火朝天……
她看着父亲那副神采飞扬的模样，心里又恼又笑，简直拿他没办法。
人群当中，苏庭州讲得正带劲：“祖传手艺？”
“行！我说！我都告诉你们！”
“以前解放前，咱们有个老牌子叫苏园，听过没？咱家的酱菜，当年可是响当当，连外省人都上门来买！”
那阵子确实风光，铺子里排长队，腊月里供不应求。
一个大婶听得不耐烦，直摆手打断。
“苏师傅！你倒是说重点啊！你这黄瓜到底咋做的？香得我回家做梦都流口水！”
另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也催促。
“对啊，别讲从前啦，现在怎么做才最要紧！”
“你先弄点醋，然后呢——”
苏庭州一张嘴，自家压箱底的配方跟倒豆子一样往外冒。
苏清欢一听，脑袋嗡一下炸了，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
爸你也太不靠谱了！
那些细节，连她都是去年才一点点问出来的，怎么能随随便便告诉外人？
那是吃饭的家伙啊！
要是谁都能照着做，咱往后靠啥活？
一把拽住苏庭州的手臂，声音都变了调。
“爸！快跟我走！出大事了，家里起火了！”
他的话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僵住，愣愣地看着女儿通红的脸。
苏庭州一怔：“哎哟，你回来啦？！”
高兴得脸都开了花。
他还想再说啥，苏清欢不管三七二十一，扯着他胳膊就往外拖。
三轮车上还放着半筐没卖完的酱菜，瓶子罐子叮当乱响，盖子都松了。
“火烧得满屋都是烟，你还站这儿讲课呢？”
苏庭州踉跄几步，嘴里还在嘀咕。
“起火了？我家锅盖都没揭呢，不会啊……”
围观的阿姨们直叹气。
“唉，不讲啦？我还等着学呢……”
“好不容易等到今天，话说到一半跑了。”
苏清欢赶紧赔笑。
“不好意思啊各位，我爸最近记性不太好，有时候说胡话，您听听就得了，别当真……咱家灶上火都没关他就跑出来了。”
话音一落，她把苏庭州按进车斗。
跳上座板狠命一蹬，车子嗖一下窜出去老远。
等身后的女人散了个干净，苏清欢脸立马沉了下来。
风吹乱了她的额发，她也没抬手去撩。
“你说你，好好的干嘛编排自己？”
“我哪有老年痴呆？”
苏庭州窝在车里，身体随着颠簸来回晃荡。
一只手扶着车斗边缘稳住身形，另一只手不满地挥了一下。
他眉头皱成一团，嘴巴撅着。
“苏庭州同志。”
苏清欢顶着风开口，语气硬邦邦的。
“你真不知道秘方是啥意思？那就是藏在肚子里一辈子也不能吐出来的东西！你现在一股脑全倒出去，以后谁还来买咱的菜？谁还会信我们家手艺独一份？”
没想到苏庭州咧嘴一笑。
“傻闺女，三代人传下来的手艺，我能不懂金贵？”
他说着，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那你为啥……”
苏清欢手上一哆嗦，车头差点拐进沟里。
她猛地回神，急忙掰正方向，心跳快了一拍。
路面一侧就是浅沟，杂草丛生。
若是翻下去，至少得花半刻钟才能把车拖上来。
“我这不是想把人气炒起来嘛。”
苏庭州不紧不慢地说，靠在车斗板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眯起眼望向远处，嘴角始终挂着笑意。
“人越多，闻到味儿的人就越多，生意才能越滚越大。”
苏清欢扭头看了他一眼。
原以为这是个只会哼戏喝茶的老少爷们儿，没想到还挺会算账。
她心里咯噔一下，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老头子没那么简单。
她嘴角一翘，轻声说：“爸，行啊，有点本事。”
她重新握住车把，掌心有些出汗，但心情却轻松了些。
苏庭州乐得晃脚，顺手打着拍子哼起了小曲儿。
“明天我还去！不但讲，不但送吃，我还搞活动，买一斤，再白搭二两大棚脆瓜！”
“要是谁照着我的方子还弄不出那个味儿，那只能怪他自己手笨！”
他说完嘿嘿一笑，露出豁牙的地方，透着股狡黠劲儿。
听苏庭州说得一套一套的，苏清欢也被带得有点热血上头。
可这才几天啊，这老头像换了个人，干劲冲天。
她实在想不通，到底是哪根筋突然转过来了。
她实在忍不住，张口就问：“爸，你咋突然这么拼了？”
苏庭州咧嘴一笑，啪地翻开钱包。
里面鼓鼓囊囊塞满了毛票。
苏清欢一眼瞧见，直接惊得叫出声来。
那些钱整整齐齐又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少说也有三四叠。
“佩服不？”
苏庭州把钱包举高了些，好让她看得更清楚。
“三天！净赚三十多块！”
三十块钱，在这个年代可不是小数目，够普通人家撑一个多月的开销。
他拍拍胸口，一脸得意，告诉苏清欢，这几天他光顾着腌黄瓜，数量攒得足足的，能卖上好一阵子。
从选料到泡制，他亲力亲为，每天半夜起来查看缸里的状态。
接下来，他要转战萝卜！
萝卜更省事，不用掏芯，一刀切下去就能下缸，材料一点都不糟蹋。
成本一低，价钱就能压下来，买的人多了，赚头自然更大。
苏清欢听得直乐，忍不住笑出声。
这哪是脑子糊涂了？
这是老家伙越活越精明了！
说到萝卜……
她脑子里突然一激灵。
谢家的小菜园里，好像压根没种这个吧？
又得花钱买了！
一想到钱，她心里就发紧，浑身不舒服。
钱啊……紧接着，她眉头一跳，猛然记起一件被遗忘在脑后的大事！
这些天光顾着帮谢晏，居然把那混蛋欠她的一千块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