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生面孔从南边走过来了。
他走的特别慢,一步一步踩得晃晃悠悠的,像是刚学会迈腿,又像是路走得实在太长了,膝盖早就废了不听使唤。他身上的衣服灰扑扑的,跟路边的石头,烂树叶,还有干裂的泥巴一个调调,根本分不清他是在硬撑着赶路,还是半截身子早从路上栽下来了。头发老长,胡乱披在肩膀上,结成一绺一绺的,里头混着碎沙子跟晒干的烂草屑。整张脸瘦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眶深陷,嘴唇上全是崩开的血口子,可那双眼睛还在看,还在四处踅摸。
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走了多久。也许几个月,也许好几年。。。他只记得当初是从一片灰蒙蒙的荒地上动身的,那鬼地方什么活物都没有,连风都不乐意多呆。他一路闷头往北走,踩过干死的河床,跨过塌了大半截的破桥,趟过一片又一片被火燎过,被水泡烂,还有被大风刮平的荒滩。他身上没带水,没带干粮,也没带任何能算作行李的零碎物件。他就这么机械的迈着步子,像被什么玩意儿死死推着,又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在前面拽着,脚下停不住,心里其实也不想停,直到他一头撞见眼前这棵大树。
瞅见那棵树的当口,天色还没黑透。夕阳正挂在树冠东边一点点的往下沉,把层层叠叠的叶片染成一大片暗哑的镏金色。那棵树实在是太扎眼、太庞大了,他的视线一下子根本搂不过来,只能先盯上粗壮的树干,再看那四处伸展的大杈子,然后才是遮住大半拉天空的树冠。树根从土里拱出老高,跟一堆死气沉沉的旧石头桩子似的,横七竖八盘在四周的泥地上。那些老根有的发灰泛白,有的黑褐粗粝,还有的好多边边角角早被泥沙磨平了,正悄无声息的、自然的跟地皮长在一起。
他在树荫外沿猛的刹住了脚。
他讲不清自己为啥非得停下来。以前在路上他又不是没见过树,看过的树海了去了,从来没哪一棵能让他驻足。但眼前这棵完全不一样。倒不是嫌它个头大,也不是嫌它岁数老,而是它立在荒原里的架势,根本不像是土生土长生出来的,反倒像从别处跋山涉水晃荡过来的 - 活脱脱像个走了千万里路的大活人,总算熬到一个能坐下歇脚的地方,就把根死死扎进泥土里,再也懒得挪窝了。
他就这么在树冠边缘直勾勾站了半天。风迎面灌过来,吹透枝叶,扑在他那张脏兮兮的脸上,带过来一股子从没闻过的古怪气味 - 既不是生树叶的青腥,也不是烂泥土的土腥,反倒像某种埋得极深、从地底根须里渗出来的、被漫长岁月揉得极淡的陈年气息。那味道薄得很,淡得就跟刚要散在空气里的旧香似的,但他真真切切闻到了,就像一个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山洞里太久的人,头一回闻到了外头暴雨将至的潮气。
他终于迈开步子,一脚踩进树冠投下的阴影里。
脚底下的土质松软的厉害,像是被无数人反复踩踏过,又盖上了一层落叶,最后被粗壮的根须稳稳拢住。他晃到树干跟前,围着粗木慢吞吞绕了一整圈。树皮上全是沟壑纵横的纹理,深一道浅一道的,像本摊开了好些年的发黄古书,有些字迹早就被风沙磨烂抹平了,有些还能隐隐约约认出轮廓。他下意识伸出手,摸了摸其中一道裂缝。树皮居然是温热的,绝不是太阳晒出来的那种燥热,而是从里头自然泛出来的温度,就像谁在熟睡里呼出的热气,恰好吹打在他指尖上。
他触电似的缩回手,低头瞅了瞅指头肚。指尖蹭了一层细腻的粉末,灰白灰白的,跟从风化老墙皮上蹭下来的一模一样。他没去拍打这些灰,只是指头蜷了蜷,跟着又松开。
他转过身,发现树根分杈围出来的那块空地比别处都要平整。没见落叶,没见尖锐的碎石头,更没见半根刚冒头的杂草。那片泥地就像早被人盘过无数回,坐得久了,连土层都习惯了这种份量,习惯了那种动静,还有那种活人的体温。他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转,顺势走过去,一屁股坐了下来。
后背靠紧树干的一刹那,一股子极轻柔的暖意从贴着的部位慢慢的散开了,就像这棵大树也在顺着他的姿势调整呼吸,正把两个不同的温度一点一点揉在一处。他合上眼皮,由着自己在这一股暖意里往下陷。他能察觉到自个儿的胸膛起伏变慢了,不是那种气若游丝的慢,而是变得沉甸甸的,像是肺管子在一点点的、匀称的彻底舒展开,学着跟某种更缓慢、更古老的心跳合拍。
他其实没睡过去。他只是静静的干坐着,任凭那股热乎劲儿从后背爬上肩膀,洇上后脖颈,顺着胳膊外侧一路爬,最后停在手指头上。他甚至觉得掌心里那些干裂的硬口子正在被什么东西轻轻抹平,就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掌顺着掌纹匀速抚摸过去,把那些翘起来的干死皮一块一块按平压实。他懒得睁眼去确认,就这么由着暖流在皮肉骨头里乱窜。
天色完全黑透了。庞大的树冠在夜幕下只剩个黑魆魆的轮廓,像一只缓缓合拢的大巴掌,把底下这块方寸之地稳稳护在掌心里。白天从叶缝里漏下来的亮斑全没了踪影,一个接一个熄灭,就跟翻过去的书页似的,每一页都在夜色里落了锁。他就坐在那团越来越浓稠的黑影里,发现自己甚至都不用特意去使劲喘气了 - 呼吸自己就动了起来,自己往下沉,跟地底下某种极深邃的脉搏搅在一块。风吹叶片哗哗作响,极远的地方像有根须在泥层深处用力的钻探伸展,他自己的心跳也越来越轻,越来越稳,像一台走到了最底端的老摆钟,彻底卸了发条,一点都不慌了。
等他再次掀开眼皮,头顶早就黑得彻底。几星碎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出来,砸在脚前的泥巴上,斑斑驳驳的,宛如一张扯碎了撒在地上的老地图残片。他没挪窝,也没站起来,只是把后背往粗树皮上压得更实了一些,让肉身跟木头贴得更紧密。那树皮依旧温热,还在持续不断的放着暖气,顺着他靠过来的骨架,把他的背影每一寸细节都拓印进去。
他重新闭紧了眼睛。就在意识快要滑进梦乡的当口,耳朵里冷不丁钻进一声响动。动静极微弱,飘忽得像是从树根最深处挤出来的 - 像谁在深更半夜翻一本破书,像干树叶在地上被风卷着滚圈,又像旧树皮在缓慢愈合时泛起的脆响。他听不明白这到底是啥声音,不知道它是打哪儿来的,也不知道它要奔哪儿去。但他心里一点发毛的慌乱都没有。他就这么由着那串声响跟自己的心跳呼吸慢慢的,毫无缝隙的混在一起。紧接着,整个人彻底沉沉的睡死了过去。
等天光重新泛白的时候,他依旧纹丝不动的窝在那儿。他没走。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能上哪儿去,更没打算急吼吼的赶路。他就这么死心塌地的瘫在老树底下,后背紧贴着粗壮的躯干,明显感觉树皮比昨晚更暖和了,贴合得更舒服了,倒像树身已经彻底认出他这个人来了似的。他低下头,瞥了眼自己的糙手掌,掌心里那几道原本浅浅的横纹,明显比前一天深刻了少许,就像有股气流正在肉里慢慢的冲开暗道。
他根本懒得琢磨这道纹路到底是个什么来头,更懒得想它以后会变成什么鬼样。他只是顺手把双臂搭回膝盖上,安安生生坐在原地。树冠在晨风里轻轻摇晃,亮堂堂的光斑重新在烂泥地上摊开,一寸一寸悄悄挪着步子。他陷在那团光亮里,就跟一片刚落下来还带着潮气的破树叶一样,没被彻底风干,没被狂风卷走,也没被黄土彻底掩埋。
他就是呆在那儿,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