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大树继续生长着。
不知道过了多少个季节。风穿过枝叶时,枝叶的摆动幅度已经比从前小了很多,像是树冠已经长到了它最舒展的形状,不再需要调整自己的姿态了。根须已经穿过了那道旧门框的位置,穿过了那棵小树的根部,穿过了那些曾经需要被辨认的旧痕和旧石层,正在向更深处伸展。那些曾经坐过人的位置,已经完全看不出痕迹了。树根分叉处的旧轮廓已经和周围的树皮长平了,辰靠过的位置已经被新生的树皮覆盖了,圆小人站过的地方已经长满了新叶和细根,苏妙靠过的小树已经和大树融为一体了,跟坐过的阴影已经被树冠边缘的枝叶重新覆盖了。灰烬已经不再是一个可以被辨认的名字了。
那年深秋,有一个人从远处走来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走了很久,已经不再需要赶路了。他穿着灰色的旧袍子,边缘已经磨出了细小的毛边。他的脸上有风沙留下的痕迹,双眼微微凹陷,像一枚被风吹了很久的旧叶。他看见远处有一棵大树,枝叶已经覆盖了很大一片地面,在暮色里投下一道很深的阴影。他放慢了脚步,在树冠边缘停下来,没有继续靠近。他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那棵树是否允许他走近。风吹过来,树冠的枝叶微微晃动了一下。他迈步走向大树,脚下的落叶发出很轻的声响,像是正在被踩实,正在被重新排列。
他走到树根分叉处,停了下来。那里很平,没有任何凸起或凹陷,树皮光滑,和周围的树干颜色一致。他弯腰摸了一下那一段树皮,触感微温。他直起身,在树根分叉处坐了下来。他的背贴着树干,感觉到那一段树皮正在慢慢地、均匀地变暖,像是正在适应他的重量。
他坐在那里,风穿过树冠,从他的肩头经过。他感觉到那阵风并不冷,像是已经被树冠的枝叶过滤了一遍,剩下了刚好适合皮肤的温度。他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慢慢地、不可察地与树根深处的脉动形成同一层浅缓的节奏。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睁开眼睛时,天已经暗了,星光从枝叶的间隙漏下来,落在他面前的地面上,形成一些破碎的光点。他没有站起来。他不想站起来,也没有任何理由驱使他站起来。
他往深处靠了靠,让背部和树干的接触面更大一些。他闭着眼,感觉到那一段树皮正在缓慢地、持续地变暖,像是正在适应他整个人的重量。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深,正在变长,正在和树根深处的那些细微伸展形成同一层节奏。
他不认识这棵树,也不知道它底下埋着谁。只是很平常地坐在那里。风还在吹,星光还在落,那棵大树的枝叶还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像是一枚正在被风翻动的旧叶,像是一段正在被根须重新走过的路。那个人坐在树下,像是在等待一个不会来的消息,像是在确认一件自己也不知道的事,呼吸平稳而均匀,身下的树根深处传来极轻的、持续的脉动,像是树在用自己的方式说:不用着急。你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