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监指出眼下席卷大梁的蝗灾竟是因为襄阳府百姓食蝗虫导致的天罚,谢明礼也是没想到的,下意识又看一眼二皇子折子上重点标注的唐昭明的名字,心下一阵烦躁,也不回答官员的问题,只把折子丢到了宰相王平安脚下。
“你们自己看吧。”
王平安低头看一眼那折子,俯身捡了起来,众臣于是都围过去看。
“唐昭明?好熟悉的名字。”
户部尚书叶开源满脸疑惑。
礼部尚书黄士逊原本是打算把今年地方送上来的解试考生中写得比较合理的治蝗之策一道呈给王平安,听说皇上临时召见便就一道跟着来了。看到这个名字他也是一阵惊讶,咋舌道:“这不是临安府今年要直通省试的那个吗?”
众人于是皆看向宰相王平安。
王平安也是没想到他那还未及笄的外甥女竟然能闯出这么大的祸来。
她一个闺阁女子,家都败了,就不能老老实实跟着她娘在他老娘那里安稳度日,将来找个稳妥的人家嫁了,安度余生吗?
作甚非要出来瞎折腾?
抢了人家直通省试的名额也就罢了,如今襄阳府闹蝗灾她也要插一手,这下好了,无功倒有过了!
但祸国殃民不是小过,如今唐昭明的户籍可是落到了王平安老娘谢灵玉那里,她要是惹出事体,他王平安也逃脱不掉。
“皇上。”
王平安立时伏地跪拜道:“司天监此言实在荒谬,襄阳府提前防范蝗灾分明有功,如何能硬将功说成是过?不赏反罚?若当真因此耽误了治蝗,那才是天大的罪过了。”
立时有王平安一党跟着附和道:“是啊,若当真是因为唐小娘子献策食用蝗虫而惹来天罚,缘何襄阳无事而其他地方有事?”
司天监甄礼却不慌不忙,轻笑道:“自然是因为她唐昭明并非襄阳人士,诸位难道忘了,她从哪来的了?”
众人寻思半晌,又是一阵沉默。
唐昭明以临安府直通省试之人为百官熟知,如今户籍也是落到了临安府,自然该是临安府人事。
临安府为两浙路治所,而此次的蝗灾正是源于两浙路。
如此倒是说得通了。
“难道这场祸事,当真是因唐小娘子而起?”
吏部尚书洪光原是跟着黄士逊一道来凑热闹的,这会儿也是满脸疑惑,他家三皇子可是有意要将这唐昭明选为皇子妃,若是此时唐昭明真沦为妖女,恐怕对三皇子不利。
因此这话一出,洪光立时摇摇头,也跟着王平安一道跪地道:“皇上,此事非同小可,绝不可因片面之词定论,依老臣之见,或可等两位皇子回来,当面问清才好。”
“不可!”
司天监甄礼果断道:“启禀皇上,眼下蝗灾气势汹涌,不日便到京城,若不能及时捉拿妖人,以解天怒,届时民怨沸腾,那便是动摇国本的大事了。”
司天监说得严重,百官虽觉得此事尚有蹊跷,但事关国本,谁敢妄言?再说各地情况不同,治蝗之法对襄阳有用,未必对京畿一样有效,万一坚持为唐昭明说话,到最后依旧没拦住蝗群,让京城的百姓受了灾。
若皇帝震怒,别说他们头上这顶乌纱帽,就是合族性命都未必保得住。
这会儿就连王平安也不敢说话了,只闷着头将司天监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心中暗自下了决定,若是这次给他逃过一劫,定要想法子裁撤这个只会装神弄鬼的司天监!
谢明礼这会儿也是有点无语,看向甄礼道:“依爱卿的意思,眼下只要将这个唐昭明捉拿归案以正纲纪,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做,就可以平息天怒?将蝗群拦在京畿之外?”
甄礼不慌不忙,拱手道:“那便要看皇上的诚意了,尽人事听天命啊,皇上。”
“荒谬!可笑!”
众人正对甄礼之言感到无力之时,福康公主忽然从外间进来。
原本她命人做了羹汤打算给谢明礼送来的,结果听寿公公说皇帝与大臣在里边议事,便在外头等了一会儿,听到这里,实在听不下去,加上她对司天监本就没什么好感,便直接进来了。
“司天监的活可真好干,话都被你们说了,责任却全是父皇扛的?今日若叫你借着蝗灾除掉了唐昭明,他日若当真治不住蝗灾,你是不是还要说是父皇心意不诚,苍天不肯息怒,让父皇再多给些诚意?”
福康怒不可遏,眼神直逼甄礼,继续说道:“届时甄大人又打算让父皇用何种方式赎罪?吃素?抄经?拜佛?还是干脆禁食到蝗群退散为止啊?”
“这——”
大臣们听了都开始叹气,这都是司天监的老把戏了,一出点什么事,总是这样一个套路,当年黄河泛滥,九地受灾,当时年逾五旬的先帝也是接受了司天监的建议,禁食七日一直到洪水退去。
自那之后,先帝的身体便不大好,没几年就过世了。
谢明礼听了这话也是吓得不轻,他本就大病初愈,正是要好生将养的时候,若这会儿再叫他禁食,那无异于要催他的命!
不想甄礼却半点不慌,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福康公主道:“皇上,臣近来夜观天象,发现紫薇星暗淡而太阴星格外明亮,恐有牝鸡司晨之兆,不可不防啊。”
甄礼这话说的阴险,分明是要把福康往谋朝篡位的罪名上推,若是谢明礼真起了疑心,福康根本万劫不复。
奈何甄礼的这张嘴很是灵验,此前几次天灾他都提前言中,叫官府得以尽早疏散百姓,减轻灾祸。
所以他的话在朝中一向很有分量。
眼下他剑指福康公主,除了谢明礼,谁敢再跟他反着来?
“够了。”
谢明礼怎么会看不懂甄礼的意图?
福康毕竟还年轻,在甄礼这个老狐狸面前玩弄权柄,她还是太嫩一些。
“朕与众臣正在商讨要事,福康你先下去歇着吧。”
“父皇——”
“福康,”谢明礼停顿一瞬,用警示的眼神看向福康道:“朕说让你先下去。”
福康自然看懂了谢明礼的眼神,但事关唐昭明和她的大计,她不能退,她绝忍受不了将自己的命运交到旁人手里,尤其是司天监。
差点两次被这司天监害了,她这一次决不能退!
于是她忽地转身看向甄礼道:“甄大人方才说,眼下蝗灾肆虐是因为唐昭明以吃治蝗之策触怒天威是吗?”
甄礼干瘦的下巴微微上扬,唇角带一点奸猾。
“千真万确。”
福康跟着轻笑一声:“甄大人敢对自己说的话负责吗?”
甄礼微眯双眼,有点摸不透福康的心思,但他做这一行几十年了,根本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遇到什么事都自有一套说辞可以自圆其说,从未翻过车。
福康公主于他而言不过一个黄毛丫头,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职责所在,自无法推脱。”
福康于是捏紧了拳头,回头看向梁怀吉道:“怀吉,去捉几只蝗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