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木无意同这些人多做周旋，再看向关初月时，神色又缓了回来，伸手理了理她的头发，“你先跟他们过去安顿，我要下一趟潭底，处理几件事，稍后再来寻你。”
关初月抬眼看他，应道：“嗯，我等你。”
话音落下，古木纵身跃入沉龙潭。
潭面漾开一圈圈水纹，他人落进水里，衣袍却没有沾湿半点，很快便沉入潭下，不见踪影。
水面波纹一圈圈向外扩散，慢慢平复，过了许久，潭面才重归安静。
郑永年小心走上前来，站到关初月身侧，压低声音问：“关姑娘，眼下究竟是什么情形？”
前因后果有些复杂，几句话讲不清楚，关初月不愿细说，只叮嘱道：“他交代的事，你们照做就好，不要去违逆。”
这话暗指当初郑永年险些丧命一事，郑永年心中一凛，自然听懂其中提醒，重重点头。
关初月抬眼望向荒芜的村落，转了话题：“覃柯呢？她什么时候从巫山回来的，带我去见她。”
“覃姑娘一个月前就回来了。”郑永年答道，“回来之后便安排我们值守各处，如今人在桃溪村外围的营地。毕竟，我们谁也说不准，这片荒芜要持续多久，下一轮轮回什么时候开启。”
关初月望向沉龙潭那片碧绿幽深的水面，像是自言自语一般，低声吐出两个字：“快了。”
“您说什么？”郑永年没有听清。
“没什么。”关初月收回目光，“走吧，我找她有事。”
她跟着郑永年穿过毫无生机的村口，来到外围族人驻扎的营地。
周遭土地干裂，草木枯败，这里既烟火缭绕的村落，也没有草木繁茂的深林，只剩一片死寂。
进到屋内，郑永年与随从都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覃柯和关初月两个人。
覃柯正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地图，见她进来，神色并不意外。
“郭荣昨日刚来信，说你们多半就是这两天要回来了，没想到这么快，刚才沉龙潭那边有变，我一猜，多半就是你们回来了。”
关初月落座，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覃柯把地图推到一边，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关切，“辛苦什么，分内之事，这就是我们五姓的使命而已，要说辛苦，倒是你更辛苦，怎么样，这些日子还好吗？你和那位的关系……”
关初月唇角浮起一抹苦笑，“也就那样，你我都清楚，他是神。人间的情意，可以留住他一时，很难留住他一世。他是什么性子，我们心里都有数，往后会走向什么结局，也大致能想见。”
很多话不必说透，两人对视一眼，便都明白。
覃柯沉默片刻，还是带着些迟疑问来出口：“你真的还要那样做吗，你舍得吗，他和从前那位的关系……若是从前那位，你还能下得去手吗……”
这个问题，关初月在无数个夜里反复想过。
她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掌心，淡淡道：“我从离开桃溪村之后就在想，我来到这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难道只是看一场关盈月的失败吗，她的失败是必然，至少对于我来说是必然，那我来到这里的目的，也不会是阻止这场既定的失败。”
覃柯眉头微敛：“所以，你觉得你来这里，是为了他？”
“是不是为了他，已经不重要了。”关初月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份笃定，“走到如今这一步，有些事总要做完，我才能够离开。”
覃柯点头，不再劝她，“只是我听闻，你们在巫山朝夕相处，彼此亲近了不少。”
“别多想了。”关初月开口打断，“他让你筹备婚仪，你便好好筹备。这场婚事，算是遂了他的心愿，也算是成全了我的私心，各有所求罢了。”
覃柯看着她故作平静的模样，笑着应下了：“好，我知道了。要不要出去走走？我叫人陪着你。毕竟下一次轮回或许在明天，也或许在下个月，桃溪村这样的日子可不多见啊。”
“不必。”关初月摇头，眼底都是怅然，“这片地方，我比你们谁都熟。”
覃柯不再多言。
关初月走出营地，独自踏入桃溪村旧地。
整片村落空空荡荡，没有生灵的踪迹。
覃柯只让族人驻守在外围，不往村内深处驻扎。
自从仪式过后，山川草木都失了生机，青山褪去颜色，处处是枯败的痕迹。
关初月慢慢往前走，踏过没有路的荒山，心里却想的是那巫山脚下的四十年。
她和阿木也是生活在山上，她甚至有点记不清阿桃长什么样了，只记得阿桃幼年有些调皮。
前尘往事在心底翻涌，压得人心口发闷。
不知走了多久，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疾不徐，仿佛早就跟在近处。
熟悉的气息笼罩过来，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来人是谁。
古木走到她身侧，同她并肩站着，一同望向荒芜的山坡，“一个人待在这里，在想什么。”
关初月没有转头，目光落在远处，“没什么，只是看一看桃溪村从未有过的光景。”
“看着眼前这般光景，心里会觉得物是人非？”古木问道。
“轮回本就是如此，世间本就少有长久不变的东西。”关初月淡淡地回应。
沉默，一段长久的沉默，谁都没有说话。
许久以后，关初月侧过头看向他，“你方才下到潭底，做了些什么。”
古木望向她，眼底依旧带着柔和，内里却藏着一层看不真切的幽深，说得半含半露，“去处理一些小事，这样才能与你长久在一处。”
“小事？”关初月在心底冷笑了一声，“与那条龙有关，还是与龙下面的少司命有关？”
古木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把被风吹乱的碎发捋到她耳后，“我不想瞒你，不过眼下也确实不好说，你只需要知道，等我处理完这些。往后，余下的便只有你我。”
话说得温柔，却也藏着一份执拗，像一张柔软的网，牢牢将人困住。
关初月心底泛起一点涩意，把视线移开，重新望向满目枯寂的荒山。
他微微侧过身，替她挡去一部分迎面吹来的冷风，目光落在她脸上，看得很认真，问道：“阿月，你还在怕我吗。”
关初月眸光微动，避开他的视线，轻声道：“我不怕你，我怕的是这段看不到尽头的纠缠。”
古木看着她，沉默片刻，低声道：“会有尽头的，三日后的婚礼，便是我们新的开端。”
他说得很认真，仿佛已经望见往后的前路。
可关初月心里清楚，这场盛大婚仪，算不上终点，更像是一场宿命对峙的开场。
他想要人间相守，她想要脱身离去。
两个人各怀心事，抱着同一场虚幻的假象，一步步走向注定分叉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