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初月根本没有睡意,方才的疲惫都是借口,她只是不想再和古木僵持而已。
屋内彻底安静了下来,无事可做,关初月起身走到书桌前,翻看起之前归墟送来的那些古籍残篇。
她迫切想要从这些零碎的上古记录里,本来只是无聊打发时间,当她翻看了一会儿之后,她就迫切的想要从这些里面找出关于鼓的存在和那桩流传后世的公案的真相。
只是这些书页虽然完好,可是内容大多不全,那些上古旧事有道听途说,也有坊间传闻。
她耐着性子一页页翻阅,许久之后,总算从晦涩残缺的文字里,翻找出出几句有用的信息。
鼓的存在,大多都和葆江被杀一案,烛龙之子的记载绑定,关于他这个人本身的记载实在是太少了。
“鼓,钟山烛龙之子。形人面龙身,不知其所司。帝命其守山,年深岁久,其职渐不可考。”
“鼓守山,鲜与外人交,唯岁一朝见葆江。”
“葆江,黄帝之臣。……”
“……葆江死。杀者,鼓也。”
“帝怒,诛鼓。鼓化为鵕鸟,赤足直喙,黄文白首,见则其邑大旱。”
她翻到另一卷抄录的旧时竹简的残篇,上面的记载了一些别的关初月不知道的东西。
“瑶崖,在昆仑之阳,非昆仑山也。”
“有旧简数片,载瑶崖即巫山支脉,帝女葬处,然与其他传本不合,或为后人附会。”
“巫山有黄鸟,司玄蛇。……”
“……巫山有大火,天焚七日,山中鸟兽尽绝。黄鸟独存,绕山三日不去。”
“巫山老巫有传:鼓之杀葆江,非为私怨,乃为瑶崖中物。然瑶崖中有何物,已不可考。”
卷页边角,有几行批注,是归墟后人陆续补上的字迹。
“旧档所载鼓事,与《山海经》多合,唯瑶崖一节未见他书。疑为巫山本地传抄本所增,非原典旧文。”
“葆江之死,旧档未载其因。或为争药,或为争地,或为……物。卷破,不可考。”
关初月缓缓合上这些古籍,指尖抚过粗糙的纸页,心头那些乱麻更加解不开了。
她起身推开木窗,晚风顺着窗子涌进来,带着山间深夜队友的的微凉与草木潮湿的气息。
夜色沉沉,连绵的巫山轮廓在月色里晕开朦胧的暗影,月光洒落,层层叠叠的山峦望不到尽头。
她支着胳膊趴在窗沿上,目光盯着远处,没有焦点。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地底幻境里的画面,还有那些借那只异鸟的视野所见的景象。
九婴说过,巫山从来没有什么驻守的黄鸟,可她手边这些代代留存的典籍里,清清楚楚记载了黄鸟的踪迹,还记录了巫山大火,万兽寂灭,唯有黄鸟盘旋不去的事。
还有幻境里那团始终看不真切的朦胧光影,鼓亲手斩杀葆江,世人皆传是私怨相争,可古籍留下的只言片语,分明指向巫山下的秘密。
瑶崖,瑶华,巫山,不死药……一个个零散的名词在心底盘旋缠绕,彼此牵扯,却始终串不起完整的脉络。
这些埋藏在岁月里的人和事,到底藏着怎样的关联,没人能给她答案。
晚风不停拂过面颊,吹散些许烦闷,却吹不散心底的疑惑。
山间独有的清冽气息包裹着身体,温柔又沉静。
到底还是没有恢复,关初月趴在窗边的姿势渐渐慵懒,困意一点点漫上来,眼皮愈发沉重。
意识慢慢放空,她就这么靠着窗沿,在温柔晚风里浅浅睡了过去。
再次恢复知觉时,周身已经没有了窗边的夜风凉意,取而代之的是被褥柔软温热的触感。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脑子还带着没睡醒的混沌,以为是自己夜里神志不清,自行回到床上睡下。
撑着身子起身,打算去起夜,脚步虚浮地往前挪,没留意屋中摆放的木椅。
膝盖堪堪磕到椅面,身子瞬间失衡,朝着地面栽去。
失重感袭来的瞬间,一道温热有力的手臂稳稳揽住她的腰,将下坠的身子稳稳接住。
关初月浑身一僵,混沌的脑子也清醒了过来,“你在这做什么?”
话音落下,她才察觉这句问话格外多余。
不管是现实相处,还是幻境相守,不管是沉默的阿木,还是温柔的玄烛,还是眼前这个,他们与她似乎一直都是寸步不离的。
形影相随,本就是他们之间的常态。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她不敢回头看他,匆匆挣开怀抱,快步走出房间。
等她折返屋内的时候,原本昏暗的厢房已经亮起了一盏油灯,暖黄的灯火驱散了满屋黑暗。
古木端坐在桌前,随意地翻着那些她刚看过不久的古籍残篇,神色沉静。
关初月看着他的身影,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沉默着打算躺回到床上。
古木清冷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内响起,不重不轻,刚好落进她耳中,“比起看这些残缺不全的记载,你可以直接问我的。”
关初月扯过被子盖在身上,眼底带着几分疏离,“问你?你会如实说吗?我们相识相伴这么久,我也是到现在才知道你的真实来历。所有人提起你,都是闭口不谈,讳莫如深。你自己也说,你和寻常神族不同。你觉得,我开口问,你就会坦诚相告?”
古木合上书页,起身缓步走到床边坐下,关初月往里面退了退。
他俯身,手指微屈,轻轻在她额头敲了一下,是无数个日夜重复过许多次的习惯,
“伶牙俐齿。”古木抬手。
然后他在床边坐下,褪去了平日的清冷,添了几分难得的平和,竟然真的说起来久远的过往。
“我沾有神族名分,却算不上真正的神。神族寿数绵长,动辄千万载光阴,可对我来说,岁月没有固定的尺度,转瞬即逝或是亘古绵长,都只在一念之间。”
“我父镇守钟山,执掌昼夜晨昏,神族本是这大地上的主宰,只是不知道从何时开始,被诅咒缠上。他心生悲悯,不愿看着神族就这样消亡,便将我送到黄帝身边。那数千年里,我刻意模仿神族的行事与心性,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他们的模样。”
他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眼底藏着几分无人能懂的落寞。
“可我终究不是正统神族,他们的宿命诅咒,依旧如影随形,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曾回过钟山寻他求解,他预见了神族最终的结局,只叮嘱我切勿插手干预世事。我那时心有不甘,总觉得自己能逆天改命,挽回既定的结局,于是在那段岁月里,做了诸多旁人看不懂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