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规矩是规矩,这么麻烦那就算了吧。”林柚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大人真是通情达理。”孟章欠身一揖。
林柚唇角一弯:“不过我的话还没问完呢。周大伟,我再问你一件事。”
她视线锁住他,恰好抛出她在文书里看见的一件事:“永安五年,城南有块地,原划给城西的农户,后来不知怎的落到了城东一个商人手里。农户告到府衙,案子递到你手上,你压了三个月,最后判农户败诉。”
“那农户后来怎样了?”
“!!!”
周大伟蜷在地上,“大……大人,那农户……那农户是因为证据不足……”
“证据不足?”林柚侧首,“那块地原本的田契上写的是谁?”
“写的是……是……”周大伟接不上话。
他早记不清那块地原属谁。只记得那商人塞给他一个钱袋,交代“把事情办妥”,他便办了。至于原主人姓甚名谁、去了哪里,他从不过问。
一假一真之后,林柚继续编造:“永安六年,春耕时节,有一批从外地运来的粮种,本该分发给城北的农户。但最后那些粮种没有到农户手里,而是出现在了城里的粮铺里,被人高价倒卖。那批粮种的去向,经手人是你。”
这一次,周大伟的反应有些不同——他先是茫然了一瞬,才露出惊恐。
茫然,说明这事可能不是他干的,或者他根本没印象。但惊恐来得太快,快如条件反射。
林柚在心里记下:此人经手的脏事太多,多到连自己都记不全。所以听到任何罪名,第一反应不是“我没做过”,而是“完了被发现了”。
周大伟已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反复念叨:“大人冤枉……大人冤枉啊……”
林柚端详他几息,笑了笑,“冤枉?我还没说完,你怎么就知道自己冤枉了?”
她却没有再看僵住的周大伟,转而将目光投向人群,一个一个地扫过去。那目光不急不躁,像一把钝刀,慢慢、一下下地割在每个人心上。
她陆续又点了两三个人,一一问了名字与职位,而后直指要害,抖出不少事。
每一件都说得具体详实,时间、地点、人物、经过,煞有介事。
但若细听就会发现,她从未说出任何一个具体的人名。全部都是那个商人叫“姓王的”,那个员外叫“姓李的”,那个农户是“城西的”,那块地是“城南的”。
所有细节都模棱两可,却又恰好踩在那些人心虚的点上。
有人当场跪下认罪,有人死撑着喊冤,有人吓尿了裤子。
崔长史站在一旁,越听越惊。
他偷瞥孟章,孟章脸上那招牌式的笑容已挂不住,唇角轻颤。
他又扫向孙仲和,孙仲和依旧面无表情,但握着笏板的手指节节泛白。
这些人里,只有他们两个心里清楚——刺史大人说的那些事,有些是真的,有些……他们也不知真假。
因为那些事太常见了,随便哪个司户佐、司法佐经手的案子里,都能找出七八件类似的。
可问题是,她怎么知道的?
难道她在来同洲之前,就把所有人都查了个底朝天?
大堂里的空气像被抽干,压得人喘不过气。
将军适时打了个哈欠,獠牙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林柚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正挑选下一个猎物。
哦?
她发现一个停在人群最后面、靠墙站着的男人。
那人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皂色官袍,个子不高,相貌普通,毫不起眼。但林柚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人的手都在抖,有的明着抖,有的偷偷藏在袖子里抖。唯独此人,双手垂在身侧,稳如两根铁钉。
不抖,不是因为不害怕。是因为见过比这更可怕的场面。
林柚眯了眯眼。
“你。”她抬手一点,“出来。”
那人微微一顿,随即从人群中走出。他行至大堂中央站定,抬起头,直视林柚。
“报名字,职位。”林柚道。
“属下司法佐,庞虎。”
司法佐,协助司法参军事处理刑狱、诉讼、捕盗等事务。这个职位的人,手上沾血不稀奇。稀奇的是,此人身上的血腥气,不是办案子能沾上的。
庞虎脸上挂着一抹倨傲的笑意。他看着林柚,目光轻蔑,像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片子。
“大人,”他语气里带着有恃无恐的轻慢,“您知道我们背后是谁吗?”
林柚侧头:“谁?”
庞虎胸膛一挺:“王家。”
林柚点了点头。“哦,王家。”
她站起来,绕过公案,一步一步走向庞虎。在他面前站定。
她比他矮半个头,但她看向他时,他觉得自己被一座山压住。
“王家。”林柚将这两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好生厉害。”
她笑了笑。
没人看清她是怎么动的。只看见一道寒光自她袖间掠出,如一条银蛇,在空中划出弧线。
庞虎瞳孔骤缩,双唇翕动,想说什么。
但已来不及。
那道寒光刺入他的咽喉,精准地切开气管与颈动脉,又干净利落地拔出。
血。
大量的血。
像喷泉一样从庞虎的颈间喷涌而出,在空中炸开一朵巨大的血花。那血花落在青砖上,落在公案上,落在林柚藕荷色的常服上,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上。
庞虎的双手捂住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只被宰杀的鸡。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写满了不可置信——他不信,不信这个女人真的敢动手,不信自己就这么死了,不信这世上还有人不按规矩办事。
他的身体摇晃了两下,然后轰然倒地。
血从尸体下蔓延开来,在青砖上汇成一片暗红色的湖泊。
站在前排的一个年轻书吏,胃里的东西翻涌上来,根本来不及捂住嘴巴,“哇”的一声吐了一地。酸臭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让更多的人开始干呕。
崔长史站在最前面,血溅到了他的官袍下摆。
他看着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疯了!
疯了吧……?!
这女人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