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聚在廊下嘀咕。
“这位新刺史……好大的架子……”
“闭嘴吧……没见门口那两个侍卫?”
“那又怎样?我们是官,他们还能砍我们不成?”
“你试试?”
“……算了。”
崔长史心里也急。他拿不准该不该主动通报……?这位新刺史给他的印象太深,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单独面对她。
他偷偷瞥了一眼孟章。孟章仍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似乎等多久都无所谓。目光转向孙仲和,孙仲和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天塌了也与他不相干。
崔长史暗叹一声。这两位祖宗,一个是面团,一个是石头,谁也指望不上。
耐着性子又等了一阵,他终于忍不住,再次朝玄十三拱手:“这位……大人,敢问林大人何时……”
玄十三的目光扫过来。
崔长史讪讪退回去,接着擦汗。
……行。等吧。再等等。
又过了半个时辰。
日头从正中慢慢移向西边,廊下的影子由短变长,又由长变短。有人腿脚发酸,默默换条腿撑着;有人腹中鸣响,吓得赶紧捂住;有人低声请示能否去茅房,被旁边的人一瞪,只好收住话头强忍。
崔长史不知擦了多少回汗,手帕已经湿透。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要等到天荒地老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林柚慢悠悠走出来。她换下了大红官袍,穿着一身藕荷色常服,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手里还端着一杯茶,边走边喝,姿态闲散。
将军跟在她脚边,身形几乎塞满走廊。它打了个哈欠,露出满口獠牙,门口那些人齐刷刷后退一步。
“来了?那都进来吧。”林柚淡淡扫了他们一眼,转身往里走。
崔长史连忙跟上。后面的人面面相觑,犹豫片刻,才鱼贯而入。
刺史府的大堂正中摆着一张公案,两侧各放着几把椅子。大堂两侧站着两排人,是府里原有的卫士和杂役,早早就被叫来候着了。他们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喘气。
林柚在公案后坐下,这才望向下面。
“人都到齐了?”
崔长史连忙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回大人,司户参军事、司法参军事及麾下司户佐、司法佐、帐史,加上刺史府内的人……共计四十五人,都已到齐。”
林柚“嗯”了一声,朝身边一个侍卫扬了扬下巴:“去,把曲前辈他们请来。”
不多时,几人在大堂两侧落座,各有各的坐相。曲文舟翘着二郎腿摇蒲扇,徐芷端端正正坐着,裴砚清微微侧身,目光扫过那些官吏,野影藏在廊柱的阴影里。
崔长史暗自环顾一圈,心里又沉了几分。这位新刺史身边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奇怪。
林柚随手从案上拿起一本册子,翻开。她表情认真,偶尔扫一眼下方的人,但只有离得近的曲文舟看见,那册子里一个字都没有。
她端详许久,目光所及,众人不由绷紧神经。
却又没人敢问,因为那凶兽就趴在堂内,脑袋搁在前爪上,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可每次有人稍微一动,它的耳朵就会跟着转动,眼睛便睁开一条缝,朝那个方向扫去一眼。
很快,林柚抬手点了一人。
“你,出来。”
被点中的那人混在人群里,穿着不起眼的灰色官袍,缩着肩膀,神色畏缩。
孟章目光一扫,心里有些狐疑——这女人,连他的人都认识?
“报名字,职位。”林柚道。
那人一个激灵,哆哆嗦嗦地迈出来:“大……大人,属下是司户佐,名为周大伟。”
孟章暗想:哦,她不知道名字啊?
那就好。
这女人气质虽有些不凡,倒也没外面传得那么夸张。
林柚嘴角微扬。司户佐,也就是协助司户参军事处理户籍、田宅、婚姻等具体事务的差事。
她假装看了看册子,没说话。这时间不长不短,刚好够周大伟逐渐忐忑。
“永安四年,”她蓦地开口,“城东有一处宅子,三进三出,位置极好。原主姓王,是个做布匹生意的商人,因家中出了变故急着出手。那宅子市价至少三百两,但最后落到买家手里的时候,只花了八十两。”
她眯了眯眼,“我问你,这中间的差价去了哪里?”
周大伟脸色刷地白了。
林柚瞧见他的反应,心里有了底。
永安四年、城东宅子、姓王的商人,全是她随口编的。
她赌的是,此人在司户佐任上干了几年,若手脚不干净,经手的田宅纠纷少说十几件,随便套个模板,总能踩中一个。
瞧周大伟这个表情,她踩中了。
“大……大人,”周大伟扑通一声跪下去,声音都在抖,“冤枉啊大人!绝无此事!那宅子……那宅子的确是贱卖的,但那是因为原主急着用钱,买家又是……又是本地的大户,属下只是照章办事,绝没收过一文钱的好处啊!”
“哦?”林柚说,“那你具体说说,照的是什么章?办的又是什么事?”
周大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开口:“回大人,那宅子的过户手续,属下的确经手了,但一切都是按规矩来的。原主王……王……”
他卡了一下。
林柚挑起眉。
周大伟额头上滚下一滴汗。
他发现自己根本记不清那个姓王的商人叫什么了!
那可是三年前的事了!他经手的案子那么多,谁会记得一个普通商人的名字?!
“王什么?”
周大伟舌头打结:“王……王……”忽然眉头一挑,“王贵!对,就是王贵!那王贵当时签了字据,自愿以八十两出售,属下这里有存档,大人可以查……”
林柚截住话头:“永安四年的事,存档在哪?”
“在……在司户曹的库房里……”
“那好。”林柚侧过脸看向孟章,“孟参军,劳烦派人去取。”
孟章神色从容:“大人有令,下官自当遵从。只是库房钥匙在周大伟手里……规矩所定,若非本人亲自前去,不可进去。”
“哦?连你都进不去?”
“回大人,是的,我也得有周大伟陪着才能进去。”
这话不是纯纯在放屁吗?!
曲文舟从鼻腔里逸出一声轻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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