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冬的第一场雪,在十月最后那几日来临。
昨夜天气乍凉,刮了一夜寒风,伴随着簌簌下落的雪花,稀稀疏疏的声音一夜不间断。
雪后初晴,院中的柳树上也覆盖上了一层雪,冷风横扫,将门帘掀起,给屋内带进一阵凉气。
屋内的早莲与晚荷掀开帘子,让纪知韵从屋内走出来。
碧桃贴心地披上厚重斗篷,“天气严寒,娘子要赏雪的话,还是得多穿些衣裳,莫要着了凉风。”
徐景山的棺椁回京那日,也是下了这样的鹅毛大雪,那时候的冷风就像刀子一样,直挖她的心扉,令她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好似下一刻,她就追随徐景山而去了。
如今,已经快两年过去了吧?
纪知韵心里不免感叹一声。
她伸出手来接过下落的雪花,“今时的雪花,并没有那日的寒冷。”
晶莹剔透的雪花触手生温,逐渐在手心中融化,变为冰凉的雪水。
碧桃心思细腻,最是了解纪知韵,知道她是触景伤情,并未多言,只温声细语说:“往后会艳阳高照的。”
绛珠把暖手炉拿过来,放在纪知韵手下。
“今日是皇后殿下千秋日,娘子身怀有孕,是可以不去的……”碧桃担心纪知韵的身体,害怕席面上出现意外。
她虽然是纪知韵的贴身女使,但是宫宴这种场合,她只能与绛珠在后宫外等候,不得入内。
所以她才格外担心纪知韵。
纪知韵嗔怪道:“我身体康健,哪有那么虚弱啊?”
“宫里的席面最是端庄肃穆,绝不允许出半点岔子的,你放心就是。”
纪知韵轻轻拍着碧桃的肩膀,“你们二人也多穿些,再带一些话本子看,守在外面怪无趣的。”
绛珠从袖口处掏出有翻动痕迹的话本子,笑嘻嘻地说:“娘子怎知婢子届时要靠看话本子打发时光?”
“你们跟了我多年,我要是不了解你们,那岂不是虚度了这么多年的光阴啊?”纪知韵嘴角也扬着笑,望眼天空中的飞雪,道:“时候不早了,走吧,乘马车入宫。”
皇后的千秋,只邀请世家女眷,裴宴修要忙殿前司的公务,不能陪她参加宴席。
碧桃一手撑伞,另一只手搀扶着纪知韵往前走去,绛珠则站在另一旁为其撑伞,不让一点风雪迷了纪知韵眼睛。
“碧桃,有郡主和王妃在,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绛珠提醒道。
主仆三人用缓慢的步伐出了院子。
天气严寒,一旦出了门,哪怕有轿子坐,纪知韵仍觉得有冷风入体,紧紧握着手中的暖手炉,期盼风雪不会落入轿子中。
马车一路驶向宫城,除了中途碧桃与绛珠因为身份原因要下马车外,纪知韵几乎没有动过身子,一直端坐在车内,靠着软枕休憩。
前来参宴的贵妇贵女们按照父亲与丈夫的官职高低大小排成长队,依次落座。
文官武官分席而坐,纪知韵没能与自己的母亲平康郡主坐在一块,不过平康郡主一直陪着她,细心叮嘱。
“待过完年后,阿娘带着阿姹住在你府上,好贴身照顾你。”
女婿是武将,武将随时准备打仗,万一在自己女儿要生孩子的时候奉旨出征,打个措手不及,那可就遭了。
听到平康郡主如此说,纪知韵脸上挂了个甜甜的笑容,直点头:“阿娘放心吧,女儿心里有分寸,不必劳烦阿娘来照顾我,照顾好阿姹就行了。”
“对了,阿姹呢?”纪知韵东张西望,没有瞧见灵动可爱的妹妹,心里头有些失落:“她怎么没来?”
想到小女儿,平康郡主笑道:“她非说今日有约了,要同一位友人出城踏雪寻梅,没空来到皇后的千秋,还说皇后不会注意到她的,让我把心放在肚子里去。”
“这样啊。”纪知韵倒是挺好奇那位“友人”,“和谁出城踏雪寻梅?”
平康郡主哎呀一声,“她又没主动告诉我,我也忘记问她了,反正阿姹平日里乖巧得很,她绝不会与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对于这个自小爱粘着自己睡觉,小时候雨声雷声大了些都要她抱着哄着才能入睡的小女儿,平康郡主最是喜欢,说话时仿佛女儿软糯的脸颊浮现在自己面前,让她面上堆积了许多笑意。
即便不是她生的,她也视如己出,甚至做到了偏爱娇宠。
“阿娘能放心就是。”纪知韵道。
平康郡主温热的手抚摸纪知韵手掌心,眼神里满是疼爱:“我对阿姹很放心,对你不放心。”
纪知韵哼道:“我哪里让阿娘不放心了?”
平康郡主实现下垂,落在被厚重衣衫挡住的小腹,说:“我的女儿马上要当母亲,我的内心五味杂陈,既为你感到高兴,又时刻紧张担心着,害怕你受到疼痛……”
生育是一道鬼门关,做母亲的能不担忧自己女儿吗?
她抚摸着纪知韵的发丝,心底的疼爱从眼睛里溢出来了。
“阿娘别担心,女儿身体养得好,也很坚强,不会吃太多苦头的,”
纪知韵担心平康郡主下一瞬落下泪来,连忙转移话题,说:“阿姹正值妙龄,想必她最近一桩要紧事要找阿娘呢!”
“什么事?”平康郡主眨眨眼睛。
纪知韵意有所指,“说不准她正盼着阿娘给她定亲呢!”
平康郡主大张嘴巴,“不可能吧,阿姹一向乖巧得很,怎么可能与外男接触。”
她一直摇头,总以为纪知韵想多了。
“阿姹的婚事,我与你爹爹自有主张,阿姹今年才十八岁,过了年不过十九,到那时再给她定下亲事出嫁。”平康郡主道,“现在先物色物色汴梁的好郎君。”
纪知韵但笑不语,看的平康郡主不解其意,刚想问询个究竟,就听见温皇后身边的宫女传唤舞女们进殿的声音,她便再叮嘱一两句回到自己的席面上。
母亲回到席面上去了,宜慧县主与宜全县主等人的座次又在宗室女那一边,纪知韵离她们近,但到底不能够说上几句话,只能自顾自地品尝美味糕点。
福宁县主猫着腰离席,趁温皇后等人不注意来到了纪知韵身边,在旁蹲身下去,用手轻拍纪知韵的肩膀。
“纪家姐姐,阿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