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鹤延看到元驽的眼神变化,便知道自己带来的有关“郑廉太监”的消息,对他有用。
她往元驽身边凑了凑,“怎样?是不是有点儿惊讶?”
元驽微微垂眸,就能看到苏鹤延凑过来的巴掌小脸,以及宛若星辰闪烁的桃花眼。
那双灵动魅惑的眼眸中,仿佛能够看到他的倒影。
元驽不自禁地唇角上扬,迎着苏鹤延的目光,点头:“是!确实有点儿惊讶!”
言下之意,这条消息,对我有用。
有些事,元驽没有告诉苏鹤延,不只是为了绝对的保密,更是不想把她牵连其中。
他要做的事儿,太危险,也太脏,阿延不知道,对她更好。
不过,元驽也不会绝对的瞒着,很多时候,他与苏鹤延能够有着不约而同的默契,就是因为这一点。
“绣衣卫,该动一动了!”
元驽也凑向苏鹤延,嘴唇几乎擦过她的娇靥,对着她的耳朵,轻不可闻地说道:“周修道坐在指挥使的位置上太久了!他的权利太集中了!”
就算不动动位置,也要分一分他的权。
苏鹤延却没有立刻听清他的话,因为她感受到了一股温热的气息,吹得她的耳朵发热,浑身都忍不住轻颤。
除了呼吸的热度,她还闻到了令她喜欢的沉香。
有清幽提神的些许甜味儿,还有宁静恬淡的药香,但又没有药的苦涩。
苏鹤延吃药都吃怕了,对于药味儿的苦,也有些排斥。
但,此刻萦绕在鼻端的药香却让她沉迷,忍不住的吸吸鼻子,一闻再闻。
过了几息,苏鹤延的大脑才似乎克制住了身体的本能,开始消化刚刚听到的话:
劣马兄要对绣衣卫下手了?
他与周修道似是仇人,又似是盟友。
但,不管是哪种关系,接下来,他都要搞事情。
“搞事情”三个字砸入大脑,苏鹤延彻底从沉香的迷雾中清醒过来。
这事儿,她熟啊!
且,她与元驽,素来都是一个开团,一个秒跟。
不分你我,共享利益!
苏鹤延甚至已经在思考,然后小声对元驽说:“我的女兵已经训练得差不多,或许,我可以带着她们去诏狱,或是绣衣卫所官署转一转!”
搞事情,她来!
反正她有“病”,也“恶名”在外。
如今,她更是元驽的未婚妻,元驽为她出头更加的名正言顺。
元驽听出苏鹤延话里的意思,他微微摇头:“不必!阿延,这事儿你就不必插手了!”
苏鹤延挑眉:“为何?”应该不是怕我把事情搞砸。
他——
苏鹤延心底有个猜测。
就听元驽继续说道:“这事儿与以往的事情不同,不是你用‘病弱’就能轻易推脱的!”
元驽可不想让他的阿延背负娇纵任性的恶女骂名。
他要做什么,自会自己动手,而不是让阿延冲锋在前,为他挡下所有的风雨。
“再者,晦气!”
元驽知道苏鹤延病弱,但,也不能总把“病”挂在嘴边,容易应“谶”。
苏鹤延眉眼舒展,果然她没有猜错,元驽是心疼她。
好吧!
苏鹤延也不是热衷自我感动式牺牲的人,元驽心疼她,她也心疼自己,不会没苦硬吃。
她点点头:“好!随你!”
劣马兄的好意,她领了。
当然,她也不会一味享受,便认真地对元驽说道:“若有需要,随时跟我说!”
她可以不出头,却能掠阵,她不会真让元驽孤身作战。
“……嗯!”
元驽的眼底也盛满笑意,他的阿延啊,总能这般不问缘由、不计得失的帮他。
……
送走苏鹤延,元驽便回到内书房。
“来人!”
元驽的话音刚落,便有一道黑影瞬间闪现。
他单膝跪地,拱手行礼:“奴在!”
“去一趟周家,告诉周修道,之前与他商议的计划,可以实行了!”
元驽沉声吩咐着。
暗卫不问具体何事,只记下了元驽说的每一个字。
见元驽没有其他的吩咐,他便再一拱手,又悄然退了出去。
元驽坐在书案前,兀自沉思着,将整个计划又重新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确保所有的细节都没有问题。
其实,早在上个月,郑廉忽然在绣衣卫崛起,一跃升为指挥同知,元驽和周修道就有了警觉:
圣上的疑心病又犯了!
这位还真是多疑到近乎变态。
元驽和周修道已经是世人皆知的“死对头”,在御前,两人也没有露出任何痕迹。
但,圣上依然还是怀疑上了。
或者说,他从未相信过任何人。
于是,圣上就祭出了自己的法宝:制衡!
在朝堂上,他抬举寒门新贵,制衡世家大族。
在将门,他用王家制衡赵家,挑唆徐家跟郑家打擂台。
而在他最倚重的绣衣卫,他也不会让某一个指挥使总揽权力。
过去是频繁的更换指挥使,而周修道上位后,对圣上无比忠心,圣上根本挑不出他的任何错处,却依然不放心。
圣上不能无辜罢黜周修道,便只能从绣衣卫抬举一个人,分走周修道的权。
元驽这些年,一直都在拼命研究圣上的性格、言行。
对他不敢说了如指掌,也能从些许细节窥探到他的意图。
在郑廉冒头的那一刻,元驽就知道,他必须想个办法,破掉绣衣卫独揽缉事的困局。
绣衣卫监察百官的权利太大,谁坐上那个位置,都无法“善终”。
在内部分权,确实可以制衡,避免一家独大、尾大不掉的局面。
但,又会形成内耗,让整个衙门的战斗力大大降低。
尤为重要的一点,元驽好不容易拿下周修道,不能让他这枚棋子废掉!
“制衡,是避免不了,那就只能另辟蹊径!”
一个月前,元驽听闻绣衣卫的人事任免后,便有了这个想法。
元驽与周修道私下密见,一番商议,制定了一个计划:
与其等圣上弄来一个对手,还不如自己抬举一个。
至少,自己推出来的,在某个范围内,还能有所控制。
但,这个办法,也只是无奈之下的选择。
因为不管是谁,被推上高位,享受到权利的妙处,都会改变。
到时候,可控的“假敌人”也会变成“真死敌”。
一个弄不好,还可能遭受背刺,形成双倍的伤害。
元驽、周修道都是见识到人性复杂的老狐狸,他们自己都不信所谓“忠心”。
元驽便想,既然要制衡,索性就跳开绣衣卫,再弄个能够让圣上放心的新缉事衙门。
元驽经过反复斟酌,想到了一个群体:太监!
太监是无根之人,他们除了钱、权,再无其他追求。
他们已经断子绝孙,也就不会考虑“以后”。
他们的绝后,注定不会有太多的追随者,他们所能依靠的,只有皇帝。
元驽想,这样绝对的“忠心”,才是圣上所需要的。
他相信,若是由这些人组建一个新的缉事机构,圣上必然同意。
元驽不但想好了这个新衙门的名字——缉事厂,就连第一任总管的人选,都拟定好了。
只是还需要一个契机。
如今,“契机”被阿延亲手送到了他的面前。
“郑廉‘太监’了,却不是真太监!”
“他不是要上位,要争权吗,索性就让他去宫里,做个手握重权的大太监!”
元驽嘴角上扬,眼底却没有多少暖意。
“圣上自己绝嗣,便扭曲了心态,见不得别人过得好!”
“如今,遇到‘同类’,他不会物伤其类,只会想把那人一起拉进无尽地狱!”
让一个勋贵出身,富贵逍遥了一辈子的纨绔,弄成被人鄙夷的“阉奴”,哪怕给了他无上的权利,他也会满心怨恨。
圣上却不会觉得自己把一个男人的尊严扯下来、踩在脚底下有什么不妥,他是皇帝,天下之主,他不管做什么,臣民们只能“谢恩”!
而对于一个男人,断子绝孙还不是最可怕的,真正的绝望是将他“没种”的事实昭告天下。
身体上的摧残远远比不上灵魂上的凌迟。
寻常庶民都受不了这种摧残,就更不用说高高在上的权贵了!
元驽相信,只要圣上这么做了,他就注定无法获得郑廉真正的忠心。
偏偏,这样浅显的道理,圣上根本就不会在意。
“神来之笔啊!”
“灵珊?哈,这位苗疆圣女,还真是个‘妙人’!”
整理完整个计划,并补充完所有细节,元驽身心舒畅。
就连一直看不顺眼的灵珊,在元驽这儿,都变得“可爱”起来。
……
周府。
周修道的内书房,他见到了元驽的暗卫。
“计划要开启了?世子爷想到破解之道了?”
他暗自疑惑,根本就猜不透元驽会有怎样的操作。
不过,因着数年的合作,以及对元驽智慧、能力、实力等各方面的信任,周修道第一时间选择了顺从。
是以,他连夜翻出下面番子搜集来的情报,仔细翻阅,找出不利于元驽的记录。
比如,元驽纵容未婚妻的女兵在内城纵马;
再比如,元驽不友爱手足,竟在数次公开场合,借机斥责凉王世子。
还有诸如元驽公器私用,将工部官员当成自己奴婢随意差遣等小事,也都被周修道翻了出来。
其中还夹杂着,元驽擅用诏狱的狂悖。
而这一条,就能解释周修道这次为何要告元驽的黑状——
他又跑去周修道的地盘耀武扬威,习惯了大权独揽的周修道,如何愿意?
所以,圣上看到赵王世子的这些“不法事”,便能猜到缘由,甚至还能会心一笑。
这不,次日,周修道拿着证据进了宫,圣上看完这一张张的证词,禁不住勾起了唇角。
“驽儿还真是孩子心性,总是这般恣意妄为!”
圣上笑骂着,语气里却带着对元驽的宠溺。
躬身站在下首的周修道,故意露出一丝不忿。
他咬着腮帮子,迟疑了片刻,才似是忍无可忍的指出事实:“陛下,赵王世子年逾十七,业已定亲!”
早就过了十五岁,已经成丁,还定了婚事,妥妥的大人了!
怎么能算是“孩子”?
“他还是个孩子”这种话,是不好从家长嘴里说出来的,理当由周修道这样的外人!
圣上愣了一下,旋即笑得更开怀:“你啊,朕该说你什么好?堂堂绣衣卫都指挥使,多少国家大事、朝堂要闻值得你去探查,你不去,为何非要盯着驽儿?”
关键是,他也没查出什么要命的过错啊!
全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周修道与元驽的争斗,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一般。
圣上之前还会期待,如今,真是看一眼都嫌烦。
要他说,这两人若真的互为死对头,那就该搞一波大的,最好是奔着弄死对方而去。
似现在这般,不痛不痒的告上一状,圣上真的很难不怀疑他们是不是在做戏。
想到这种可能,圣上的笑容冷了下来。
“好了!以后若都是这种狗屁倒灶的破事儿,很不必送到朕的面前!”
圣上瞬间翻脸,周修道诚惶诚恐的跪下谢罪,心里却早已习以为常。
都说“伴君如伴虎”,他更惨,伺候的是个变态。
爹的,以前老子不汇报这些,你丫的骂老子行事不周。
如今老子事无巨细,你他爹的又嫌烦。
到底怎么做,你才能满意?
所以啊,真不能怪他想换老板,毕竟,在换老板与“换命”之间,正常人都知道选前者。
斥退了周修道,圣上的心情都还是低落的。
因为他越想越觉得周修道与元驽之间,似乎不是真的敌对。
就在这时,小太监来启禀:“陛下,世子爷请陛见。”
圣上:……他和周修道是不是约好了?轮番来朕面前演戏?!
本就心存疑虑,元驽的恰巧出现,仿佛在印证他的猜测。
圣上愈发猜忌,还有一股被蒙蔽的怒火,猛地在胸中燃烧。
“让他进来!”
圣上冷冷的说道,就差让元驽直接“滚进来”了!
元驽一进大殿就感受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压迫感,以及隐隐的危机。
他暗自在心底疯狂猜测,却不敢表露分毫。
就在他要行礼的时候,高位上坐着的圣上忽然开口:“竖子,你是不是也来状告周修道?”
也?
元驽敏锐的抓住了重点,猜测可能周修道已经来过了。
难道周修道上交的有关元驽的“黑材料”让圣上不满,或者说周修道告状这件事本身,惹得圣上不快?
正常思维根本无法摸准变态的想法,元驽只能把自己也当成变态。
然后,他悟了,心底更无比庆幸今日他的举动。
怀疑我们只是做戏,那我就给你搞波大的,不但消除某人的疑心,还能顺利推进我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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