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全如蒙大赦，连忙小跑到书案前写好方子。因手抖的厉害，墨迹洇开了好几处，但却无大碍。
递过方子后，再次跪拜，便急不可耐的退出了内殿。
一踏出凤藻宫的门槛，冬日寒风扑面而来，李德全里衣湿透贴在身上，立马打了个寒战。
顾不得透心的凉，小跑着快步离开，连头都不敢回。
殿内，抱琴看着李德全仓皇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吩咐去请皇上，再无一人时，她回到榻前，低头轻声道：“娘娘，太医已按着计划说了。”
片刻后元春的眼皮颤了颤。
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仿佛正飘在半空中。抱琴的声音仿佛从很远处传来，心跳越来越慢，却已经无法出声。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了吗？若真这么去了倒也干净……
心里没有一丝惧怕，有的只是惦念。
贾母、父母、和不诸世事的宝玉……满园子的亲人。若她真去了，贾府如何，三丫头能担的起吗……
一滴泪落在枕畔将锦被洇湿，意识渐渐沉入黑暗。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纷杂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太监尖利通报声：“圣上驾到---”
抱琴心里一紧，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跪地接驾。
殿门大开，一个明黄色的身影大步入内。圣上面色凝重，身后跟着数名太医，李德全也跟在最后，脸色惨白如纸。
圣上径直走到榻前，皱着眉问道：“贤德妃如何了？”
抱琴跪伏在地上，颤着声：“回圣上，李太医诊断娘娘得了罕见‘离魂症’说是……命不久矣。”
圣上沉默片刻，想着宫中近日的传闻，还有今日的密报……
忽地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太医们：“你们几个，都去诊脉。”
几名太医敛声屏气上前，轮番为元春诊脉。每一人收回搭脉的手时都是表情凝重。
直至最后一名太医站定，院使王太医看了眼圣上的眼神，战战兢兢回话：“圣上，贵妃娘娘脉象确是如李太医所言，虚弱至极，似有离魂之症，只是……”
“只是什么？”圣上沉声问道。
“只是这脉象中，似有一丝古怪。不像是寻常病症。倒像是……乃是中毒之像……”
此话一出，殿内的空气都凝固了。
片刻后，圣上的声音平静的可怕：“李德全，你刚才搭脉的时候，可曾发现异常？”
李德全垂头闭了闭眼，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浑身不由自主的哆嗦着：“微臣……是察觉了，却不敢妄断。”
“不敢妄断？！”
圣上冷笑：“那你告诉朕，什么是‘离魂症’？说！”
一声暴喝，吓的李德全险些喘不过气，刚要张嘴回话。就见贴身内侍凑到皇帝耳边低语。
圣上听后，久久不语。
跪了一屋子的太医们，眼观鼻鼻观心，心里都有各自的盘算。
殿内，铜炉香薰鼎炉内升腾起淡淡的龙涎香，将所有人包裹又消散开，圣上才抬起头看向内侍。
“此话当真？”声音低沉，透出寒意。
“千真万确，探子不敢妄言，已再三确认过。”
圣上听了转头看向榻上的元春，眼神复杂难辨。
又是一阵令人胆寒的沉默后：“贤德妃此症，中毒之象是从何而起？”
李德全叩首道：“皇上明鉴，贤德妃的病症，确与寻常中毒之象不同……”
“不同？”圣上起身走近，俯视着跪在地上的人：“朕来问你，离魂之症，可有反复梦呓，言语混乱之症？”
李德全再叩首，这次语气很是肯定：“有，定然是有的。”
圣上陡然拔高声音：“可有梦中呓语，竟能言及生死？”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铜漏滴答，声声催人。
李德全跪在地上，身上小衣已是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反复折磨数次。
良久终是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贤德妃脉象确有古怪，脉象时断时续，臣原以为是病久体虚，气血不畅所致。但近日细察，尤在午夜子时前后最为明显，不似寻常。”
圣上眯起眼：“子时前后？”
“正是。”李德全叩首：“乃是中毒之兆……或是天命难违。”
圣上听了又是沉默良久：“贤德妃平日饮食起居，何人负责？”
内侍上前一步：“回圣上，凤藻宫内一切内务皆有掌事宫女抱琴总管。”
……
圣上看向抱琴，又将眼神缓缓转向榻上面色青灰的元春，一字一句道：“李德全听旨。”
“臣在。”
“朕命你全力救治贤德妃，不得有失。”顿了顿又道：“夏守忠听旨，传朕口谕，着内务府、慎刑司彻查凤藻宫上下。”
众人重重叩首：“臣遵旨。”
圣上站起身走向殿外，夏守忠紧随其后，低声询问：“皇上，贾府那边……”
“暂且按兵不动，待一切有了结果，再作计较。”
夏守忠弯腰应声。
圣上在宫门外忽然驻足，回头冷冷望着凤藻宫紧闭的宫门：“加派人手，闲杂人等一概不得靠近。”
夏守忠诺诺应声。
圣上刚上了銮驾不见了踪影，凤藻宫东侧角门处便闪过一道黑影。迅如狸猫，沿着宫墙阴影一路疾行，停在了一座假山后。
那里早就候着个小太监，俩人擦身而过。
那个小太监袖中便多了张极小的纸条，随即抄着无人走的小径消失。
不到一炷香的时辰，这字条已到了北静王的手中。
北静王面色吴波细细看了半晌：“好”接着将字条喂给了烛火：“时机到了。”
“慎刑司那边都打点好了？”
长史躬身：“张公公已收了银子。”
“嗯”北静王浅吃了口茶：“记住，不可急躁，先从元春日常饮食查起，再将线索引入鸾妃宫中。”
“王爷妙算。”
北静王微微一笑：“皇上最恨这等事，一旦起了疑心，必会彻查。到时……几档子事加起来，叫他忠顺王百口莫辩。”
长史会意，悄然退了下去。
……
与北静王这边的一派安然截然相反的是慎刑司内，从圣上下旨那一刻起，一切开始彻查。
很快，“发现”便接踵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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