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我站在竹楼门口,看着山脊线那道惨白的晨光。
阿雅站在我身后半步。
我没回头看她。
“你确定要走这条路?”她问。
“确定。”
“路很远。翻过祭坛后头那片矮林子,过雷击松,干溪沟三道弯。我没走过那么深。”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胸口那道口子……还在渗血。”
“不碍事。”
她没再说话。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后背上。
我没问她要跟来。
她也没说要跟。
我只是收拾了那个默然给过我、九思又帮我添过药的旧背包。
水。压缩饼干。手电。打火机。那把刀。
我把刀插进腰带里。
她看着我做完这些。
然后她从墙角拎起一个早就收拾好的、靛蓝色的粗布包袱,系在背上。
“走吧。”她说。
我们走进寨子西头那片晨雾。
雾很重。
青石板湿漉漉的,脚踩上去只有极轻的嗒声。
寨子还没醒。
吊脚楼的窗扉紧闭,檐角悬着的玉米串在雾里变成一团团模糊的暗黄。
没人出来送我们。
祭坛在雾尽头。
灰白色的石基从雾气里缓缓浮现,像一艘搁浅多年的沉船。
火塘里还有昨夜未烬的灰,冷透了。
那些插着布幡的木桩戳在晨光里,布条垂着,一动不动。
阿雅停在祭坛边缘。
我回头看她。
她的脸在雾里有点模糊。
“婆婆来过这里。”她说。
“昨晚?”
“嗯。她跪了很久。”
我没问苦叶婆婆跪什么。
我们绕过祭坛,走进寨子背后那片矮林子。
路开始难走。
说是路,其实不过是人迹罕至处兽类踩出来的痕。
苔藓厚厚铺在树根上,踩下去像踩着湿透了的海绵。
头顶枝叶遮天蔽日,雾在林间凝成更细密的白丝,缠在睫毛上,凉丝丝的。
阿雅走在我前头。
她脚步很轻,靛蓝布裙扫过草尖,没有声音。
那个靛蓝色粗布包袱在她背上一颠一颠,像某种脉动。
走了很久。
久到我开始数自己的步子,数到三百多步就数乱了。
左手腕那个红点持续发热,像一枚烧红的小针,钉在皮肉深处,朝某个固定的方向轻轻牵拉。
那是西北偏北。
阿雅突然开口。
“你知不知道,”
她说,“我们苗族,分生苗和熟苗。”
我没答。
她也没等我答。
“熟苗就是我们这种。住在山边缘的,跟汉人做生意的,修栈道、开客栈、接待外客。
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还在,但寨门不关,外人能进。我们穿的衣服还是百褶裙、绣花衣,但料子是从镇上买回来的机织布。
我们还是会唱古歌、跳祭祀舞,但年轻人已经不太信虫母了。”
她顿了顿。
“我来例假的那天晚上,我们寨子里的姑娘聊到这个。有人说想出去打工,去深圳,去广州,去那些天亮着到夜里十一二点还有霓虹灯的地方。她问我,阿雅,你不想去吗?”
我没说话。
“我说,不想。”
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雾里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骗她的。”
她又把头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我想过。想过很多次。寨子里有什么呢?虫。老规矩。一辈子走不出的山。婆婆那身爬满虫子的皮。
我十五岁那年,她第一次把蛊种种进我手心里,告诉我,你是这一脉唯一的传人了。我问她,那我能出山吗?她说,能。你修成了,哪里都能去。”
她顿了一下。
“我没修成那一年,她头发白了大半。”
“后来修成了。”
“也就是昨天,自己眼睛里趴着两只白蜘蛛。”
她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我问婆婆,这就是成了?她说,成了。我又问,那我能出山了吗?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你想出就出。路在你脚下,不锁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出。”
“为什么不走?”我问。
阿雅没答。
我们走过了那片矮林子。
雾开始淡了,但天色没有亮,反而更沉。
头顶的枝叶越发茂密,漏下来的光变成碎屑一样的青灰,落在苔藓上,像沉在潭底的旧铜钱。
那棵松树在前头。
雷击过的。
老得难以估量岁数。
主干从三分之一处劈裂开来,半边焦黑,半边却还活着,虬结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只烧残了却不肯收拢的手掌。
阿雅在树前停住。
她抬起手,指腹轻轻触了触那片焦黑的树皮。
“这是禁地边缘。”她说。
“我知道。”
“过了这里,寨子的规矩管不到了。山里头的……随便什么,都可能遇见。”
“我知道。”
她把手收回去。
“你还是要走?”
我没答。
我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那个红点。
它在跳动。
像另一颗心脏。
方向——西北偏北,更偏北一些。
顺着树干左侧那条几乎被蕨类植物完全掩盖的、若有若无的凹陷。
干溪沟。
我迈步。
阿雅跟上来。
干溪沟是一条曾经有水的路。
现在只剩河床了。
大大小小的卵石嵌在淤泥里,苔藓沿着石缝长成一片片墨绿的绒毯。水声是记忆里的事,但沟底潮湿,踩上去有噗嗤的闷响。
第一道弯很缓。
卵石渐渐多了,圆润的、被岁月打磨过的棱角,像无数枚俯卧在地的龟甲。
阿雅走在我右后方。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我想你应该想问我为什么不走。”
我侧过头。
她没看我。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卵石。
“我不走,是因为我走不掉。”
“婆婆说不锁你。”
“婆婆不锁。但锁不在婆婆那里。”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锁在这里。”
“苗家的蛊术,不是你想学就能学,也不是你学会了就能扔掉。”
她说,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每一脉蛊师,祖祖辈辈只有一个人。师父老了,蛊种传给徒弟。
徒弟接下蛊种,也接下师父身上那只虫。蛊种在你血里扎根,虫养在你身体里。
你跟它共生。它活着,你活着。它死了,你也就……”
她没有说完。
我等着。
“……也不是死。
”她过了一会儿说,“是变成婆婆那样。”
苦叶婆婆。
那张爬满细虫的脸。那丛稀疏白发间缓缓蠕动的线虫。
那从嘴角探出半截、又缩回口腔深处的千足虫。
“蛊会反噬。”
阿雅说,“你用它越久,它在你身体里住得越深。到最后,你分不清哪些是你,哪些是虫。你的皮是它的巢,你的血是它的食,你的眼……”
她摸了摸眼眶边缘。
“你的眼,是它的家。”
我张了嘴。喉咙里有什么堵着。
“疼吗?”
阿雅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疼不疼?”
“嗯。”
“我十五岁那年,婆婆把蛊种种进我手心。”
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那道疤很淡了,细细一条,横在生命线中央,像一根意外断裂又接续的纹路。
“疼了三天三夜。”
“后来呢?”
“后来就不疼了。”
她把手收回去。
“但是害怕。怕了很多年。怕有一天照镜子,看见眼睛里的不是自己的眼睛。怕婆婆那个样子。怕睡醒的时候,嘴里有虫爬过的腥气。”
她停了一下。
“后来就不怕了。”
“为什么?”
“习惯了。”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那片落在焦黑树皮上、又被风吹散的灰。
我们走过第一道弯。
河床收窄了一些,两边的坡地渐渐陡起来。
蕨类植物高及腰际,叶片背面的孢子囊密密麻麻,像无数只半闭的眼。
第二道弯更急。
卵石少了。
淤泥多了。
脚踩下去,陷得更深,拔出来的时候带出噗的闷响。
空气里开始有潮湿的、带着植物腐烂气息的甜味。
不是尸臭。
是另一种甜。野果熟透坠落、在泥里发酵的那种甜。
我突然问:“你见过生苗吗?”
“见过。”
我停下脚步。
她没停。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步子很稳,靛蓝布裙扫过蕨类叶片,带起细碎的水珠。
“好几年前了。”
她说。
“那会儿我蛊术刚修成,眼睛也刚变成这样。我不习惯。白天不敢照镜子,晚上睡不着,总觉得眼眶里有东西在爬。
有一天,婆婆让我去更深的山里采一味药。那种药只在人迹罕至的老林子边缘长,过了禁地还要再往里走大半天。”
她顿了顿。
“我走得太深了。”
“那天也有雾。比今天还大。浓得伸手出去,五根手指只能看清三根。我走着走着,发现自己不认得路了。手里的罗盘指针乱转,指路蛊在我血管里到处乱撞,像被什么吓着了。”
“我想回头。但回头也看不见来路。前后左右都是白的,树影憧憧,像很多人在雾里头站着。”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梦。
“后来雾散了。”
“不是慢慢散的。是忽然——就像有人拿一块布,把天地间那层白给揭了。一下子,什么都清清楚楚。”
“我站在一座寨子门口。”
她停下来。
我也停下来。
她没回头。
背影微微僵着。肩胛骨那块靛蓝布料的纹路,在暗淡的天光下像两道浅浅的刻痕。
“那个寨子……”
她说。
然后她没说了。
我等了很久。
“那个寨子怎么样?”
阿雅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没看清。”
她声音有点哑。
“我只记得寨门。不是我们这种杉木搭的、能推开的那种门。是石头。
两块巨大的青石,竖着,中间留一道窄缝,窄到只能侧着身挤进去。石头上长满苔藓。
苔藓底下有刻的东西。我看不清刻的是什么,但能感觉到——密密麻麻,从上到下,每一寸都刻满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站在那两道石头中间。”
她抬起手。那个动作很慢,像手指头灌了铅。
“我想往里看。但我的眼睛——”
她顿住。
“我的眼睛不让我看。”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阿雅把手放下来。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自己床上。婆婆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我那只银耳环。她说,你去了不该去的地方。有人把你送回来的。”
“谁送的?”
“她不说。”
“你没问?”
“问了。”
她低下头。
“她说,你别问。那不是你能问的事。”
沉默。
风从沟底往上灌,凉丝丝的,带着那股发酵野果的甜。
蕨类叶片轻轻摇动,像很多只手在水底招摇。
“那寨子在哪里?”我问。
阿雅摇头。
“不知道。醒来之后,我试着找过。按记忆的路往里走,走到雾散,什么都没看见。那块地方空着,只有树,只有蕨,只有石头。没有寨门,没有青石,没有刻满纹路的石头缝。”
她顿了一下。
“后来婆婆说,那是生苗的寨子。”
“生苗?”
“嗯。真正的、从来没出过山的、不跟外头通婚、不接待外客、连话都不跟外寨人讲的——生苗。”
她转过头,看着我。
“我不知道我们去的那个村子,是不是生苗。”
她说。
“我不知道那个喝猴子汤的寨子,是不是我当年误闯的那一个。”
“我也不知道默然哥和邢医生被带去的地方,门口是不是也有那两块竖着的青石。”
她看着我。
“阿姐。”
“嗯。”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们继续走。
第三道弯是个回头弯。
河床在这里拐了一个几乎一百八十度的急转,像一条突然改了主意的蛇。沟底更窄了,两边坡地几乎垂直,树根从土里裸出来,交错成天然的阶梯。
我们攀着树根往下。
脚底是湿滑的苔,手底是粗糙的、硌着掌纹的根皮。
阿雅走在我上头,偶尔回头看我一眼。
她没有问我要不要休息。
我也没有说。
我们爬下那道回头弯,落到一片相对平坦的河滩上。
这里地势低洼,雾气更重,稠得像半凝固的米汤。空气里那股甜味浓得近乎腻人,甜到嗓子眼发紧,甜到胃里隐隐翻涌。
阿雅停下来。
她抬起头,往西北偏北的方向看。
那个方向——雾里隐隐约约,有一团更深的阴影。
不是山。
是建筑。
我们站在原地。
谁也没往前走。
阿雅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阿姐。”
“嗯。”
“你记不记得,那天晚上你来敲我的门。”
“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