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改委,三号机要会议室。
这里没有窗户,排风扇嗡嗡作响,搅动着滞闷的空气。按照惯例,只有涉及“高度敏感”问题的内部谈话,才会启用这间屋子。
长桌对面,坐着三个人。为首的中年男人发际线很高,颧骨突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胸前的党徽别得很正。他是中纪委驻发改委纪检监察组副组长,孙立人。
在他面前,堆着半尺高的卷宗,那是他们这半个月来“加班加点”的成果。
陆沉坐在他对面,姿态并没有像普通被谈话对象那样紧绷,反倒像是在老干局陪大爷们下棋时那样,松弛,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陆沉同志。”孙立人手指敲了敲桌面,力道很重,试图在气势上压过对方,“我们是受组织委托,对你进行例行的政治与廉政审查。希望你端正态度,不要有抵触情绪。”
“我很配合。”陆沉平视着他,“从进屋到现在,你们问什么,我答什么。”
“配合?”孙立人冷笑一声,从卷宗顶端抽出一张表格,甩到陆沉面前,“那就请你解释一下,以你的工资收入,是如何支撑你在京城的高消费生活的?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你常去的那家茶楼,一壶普洱就要三千块。”
表格上,密密麻麻列着陆沉这几年的薪资流水,以及几笔“疑似”大额支出的标注。
陆沉看都没看那张表,只是把手伸进上衣口袋。
孙立人旁边的两个年轻记录员瞬间警觉,笔尖悬停,眼神死死盯着陆沉的手。
陆沉掏出来的,是一个泛黄的信封。他慢条斯理地从里面抽出一叠剪得整整齐齐的票据,推了过去。
“那家茶楼的老板叫周卫国,以前是青阳县老干局的退伍老兵,也是我的老棋友。”陆沉语气平淡,“我去喝茶,从来不点单,喝的是他存的‘高碎’,也就是茶叶末子。这在老北京叫‘穷人乐’,不要钱,但他非收我五块钱开水费。”
孙立人拿过票据,脸色一僵。
那是一叠收据,每一张上都歪歪扭扭地写着:“收陆沉开水费伍元整”,落款时间跨度长达两年。
“至于我的生活费来源……”陆沉指了指那张工资单,“孙组长不妨再往下翻翻。我在老干局待了三年,那是全县公认的清水衙门。在那三年里,我学会了怎么把一块钱掰成两半花,也学会了怎么用最少的成本,维持所谓的‘体面’。”
孙立人翻动卷宗的手顿住了。
后续的调查报告里,有一份来自汉东省审计厅的复函。那是针对陆沉在汉东任职期间经手的所有基建、能源项目的专项审计结果。
数据干净得令人发指。
数以百亿计的资金流转,从立项到招标,从拨付到结算,每一笔账目都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没有“白条”,没有“招待费超标”,甚至连一张违规报销的出租车票都找不到。
对于纪检干部来说,这不像是人做的账,更像是机器生成的代码。
“汉东的项目,没有任何问题。”孙立人合上卷宗,语气有些干涩,但他显然没打算就此收手。他很清楚,自己这次带着任务来的,如果空手而回,没法向背后的人交代。
既然经济上攻不破,那就攻作风。
孙立人推了推眼镜,眼神变得阴鸷:“陆沉同志,经济问题只是一方面。我们接到群众举报,你在生活作风上存在严重问题。你与汉东省某位女性企业高管夏某,关系密切,甚至动用手中的权力,为其输送利益,是否有这回事?”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陆沉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两下。这是他愤怒到极点时的下意识动作,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群众举报?”陆沉看着孙立人,“哪个群众?让他站出来,当面跟我对质。”
“我们有保护举报人的义务。”孙立人避实就虚,提高了音量,“你只需要回答,有,还是没有!”
陆沉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孙立人面前。一米八几的个头投下的阴影,将坐着的孙立人完全笼罩。
“你要干什么?”孙立人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
陆沉从怀里掏出一部加密手机,操作了几下,然后将屏幕亮给孙立人看。
屏幕上是一份红头文件的扫描件,文件编号以“绝密-001”开头。右上角盖着中央军委和国家安全部的双重钢印。
文件的正中央,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笑靥如花,英姿飒爽。
下面是一行加粗的黑体字:
**批准授予夏景同志“特级烈士”称号。该同志系国家安全部高级情报人员,于代号“深海”行动中牺牲,其相关档案列为永久绝密。**
孙立人的瞳孔剧烈收缩。
作为体制内的老人,他太清楚“特级烈士”和“永久绝密”这两个词的分量了。别说他一个副组长,就算是他的顶头上司,没有特定授权,多看一眼都是严重的政治违纪。
污蔑烈士,尤其是一位隐蔽战线的特级烈士,这个罪名,够他在牢里把缝纫机踩冒烟。
“还要继续查吗?”陆沉收回手机,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孙立人的耳膜上,“你要查她是我的情妇?还是查我给一位为国捐躯的英雄输送了什么利益?冥币吗?”
孙立人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慌乱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误……误会。”孙立人结结巴巴地说道,刚才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荡然无存,腰也不自觉地弯了下去,甚至想给陆沉鞠个躬,“陆主任,这是工作失误,我们……我们也是接到了错误的情报……”
“既然是误会,那就好。”陆沉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
孙立人如蒙大赦,挥手示意两个已经吓傻的记录员收拾东西,准备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房间。
“慢着。”
陆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孙立人脚步一顿,僵硬地转过身:“陆主任,还有什么指示?”
陆沉吹了吹茶杯里浮起的茶叶末,并没有喝,而是抬起眼皮,目光冷冽地扫过那三个人的脸。
“既然你们对我的审查结束了,那按照流程,是不是该轮到我行使发改委的监督职能了?”
孙立人愣了一下:“什……什么意思?”
“根据《中央八项规定》和各部委差旅费管理办法,”陆沉不紧不慢地背诵着条款,像是在宣读判决书,“你们监察组这次进驻发改委,一行六人,为期半个月。住在香格里拉大酒店的行政套房,每晚房费两千八;用餐标准严重超标,且存在饮用高档酒水的行为。”
陆沉放下茶杯,从桌上的文件堆底下,抽出一张打印好的A4纸,轻轻推到桌边。
那是一份详细到每一顿饭点了什么菜的消费清单。
“孙组长,”陆沉看着面色惨白的孙立人,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你们是来查贪腐的,还是来度假的?这笔账,我是该让财务司报销呢,还是直接转给中纪委办公厅,让他们也来给各位搞个‘例行审查’?”
孙立人看着那张清单,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怎么也没想到,猎人进山,反倒踩进了猎物的夹子。
“陆……陆主任,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陆沉不再看他,低头翻开了一份新的文件。
“出去。”
两个字,言简意赅。
孙立人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会议室,连那个堆满卷宗的文件夹都忘了拿。
随着厚重的木门合上,会议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陆沉看着紧闭的大门,眼中的冷意并未消散。他很清楚,孙立人不过是一把被人当枪使的钝刀。真正想动他的人,还在幕后看着这出戏。
既然对方连“政治审查”这种大杀器都祭出来了,那就说明,自己在电价和石油上的动作,真的动了某些人的根本利益。
也好。
陆沉拿起笔,在那张孙立人留下的“消费清单”上打了个大大的叉。
既然脸皮已经撕破了,那接下来的仗,就不用再顾忌什么体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