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发改委,一号外宾会议室。
空气净化系统在无声运转,却抽不走室内那股子黏稠的焦灼感。长条形的胡桃木会议桌两侧,径渭分明地坐着两拨人。
左侧,是以阿卜杜拉亲王为首的中东某产油国代表团,个个衣着考究,手指上戴着的宝石戒指在灯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泽。右侧,则是国家能源局、外交部以及发改委的陪同人员,神色严峻,面前的笔记本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
陆沉坐在主位,背靠真皮座椅,手里并没有拿文件,而是把玩着那个他在老干局时用来喝茶的搪瓷杯子。
“陆主任,我们要讲道理。”
阿卜杜拉操着一口流利的牛津腔英语,甚至不需要翻译,语气中带着一种资源垄断者特有的优越感,“现在的国际局势您也清楚。霍尔木兹海峡的保险费率涨了三倍,马六甲那边最近海盗猖獗,我们的运输成本在激增。每桶原油上调五美元,这已经是我们看在两国传统友谊份上,给出的‘亲情价’了。”
他说完,摊了摊手,脸上挂着职业化的遗憾表情,仿佛自己吃了多大的亏。
能源局的一位副局长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急促:“亲王殿下,我们签的是长协!合同还有三年才到期,单方面违约涨价,这不符合商业精神!”
“局长先生,不可抗力条款了解一下?”阿卜杜拉轻笑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安全,是最大的不可抗力。如果贵国不能接受这个价格,我们的油轮可能就不得不优先驶向横滨或者釜山了。毕竟,那边开出的价格,比这五美元还要高。”
赤裸裸的威胁。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外交部的同志脸色难看,频频看向陆沉。现在国内正是工业化加速的关键期,能源缺口巨大,一旦断供或涨价,后果不堪设想。
陆沉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搪瓷杯。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个信号,让原本窃窃私语的中方人员瞬间安静下来,腰杆挺直。
“说完了?”陆沉抬起眼皮,视线没有聚焦在阿卜杜拉身上,而是越过他,看向了会议室墙上的世界地图。
“如果贵方坚持,我们当然尊重。”陆沉语气平淡,就像在谈论今晚食堂的菜色,“但在讨论价格之前,我想请诸位看个东西。”
他没有按铃,只是侧了侧头。
身后的投影幕布缓缓降下,会议室的灯光自动调暗。
屏幕亮起,没有声音,只有画面。
那是一片位于大西北戈壁滩上的无人区。航拍镜头下,数千根巨大的金属柱体呈矩阵排列,如同等待检阅的钢铁森林。紧接着,画面切换,一辆没有任何加油口、也没有充电插座的新型重卡,在试验场上飞驰。
画面右下角,一行红色的数据在疯狂跳动:实时无线传输功率——1200Kw。
阿卜杜拉皱了皱眉:“陆主任,这是什么意思?如果是为了展示贵国的科幻电影制作水平,我想我们可以在晚宴上欣赏。”
“这是‘夸父’无线能源传输基站的二期工程实测录像,拍摄于昨天下午。”
陆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再看下一个。”
画面骤变。
这次是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环形设施内。刺眼的蓝白色光芒在托卡马克装置的核心汇聚,虽然隔着屏幕,那股仿佛能点燃视网膜的能量波动依然让人心悸。
“‘普罗米修斯’计划,代号03号实验堆。”陆沉此时就像一个冷酷的解说员,“上周三,我们成功实现了1000秒的稳态长脉冲高约束模等离子体运行。”
屏幕熄灭,灯光重新亮起。
陆沉看着面色微变的阿卜杜拉,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亲王殿下,由于职业习惯,我总是喜欢看二十年后的事情。”
“按照我们的测算,五年内,‘夸父’系统将覆盖夏国主要工业区和国道;十五年内,‘普罗米修斯’将并在国家电网。到时候,电能将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且极其廉价。”
陆沉顿了顿,语气中少有地带上了一丝嘲弄:“到那个时候,诸位的原油,除了拿来做化工原料,或者给生锈的自行车链条当润滑油,还有什么不可替代的价值?”
阿卜杜拉的脸色变得僵硬。他强撑着那种贵族的傲慢:“陆主任,画饼充饥解决不了今天的饥饿。您说的这些或许会发生,但那是以后。现在的夏国,离不开我们的石油。”
“离得开离不开,不是你说了算。”
陆沉从手边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薄薄的纸,而不是厚重的合同,轻轻推到了阿卜杜拉面前。
“这是一份新的采购协议。”陆沉指尖点在纸面上,“期限二十年。价格不是涨五美元,而是在现行基准价的基础上,下浮30%。”
“这不可能!”阿卜杜拉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你疯了!这是抢劫!哪怕是世界大战,也没人敢开出这样的条件!”
他身后的代表团成员也纷纷起立,愤怒地挥舞着手臂,用阿拉伯语大声抗议。
面对这群情激愤的场面,陆沉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从风衣内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的优盘,插在了面前的专用终端上。
“阿卜杜拉·赛义德,现年四十五岁。作为家族旁支,你能坐上今天这个位置,是因为你承诺能为家族带回超额的利润,以支持你那个堂兄在明年的王储竞争中胜出。”
陆沉一边说,一边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屏幕再次亮起。
这一次,不再是科技画面,而是一张张详尽的银行流水单,以及几张高清的卫星照片。
“这是你在苏黎世州立银行的三个秘密账户,里面趴着的十二亿美元,似乎并没有向家族报备。”
“这是位于加勒比海的一座私人岛屿,所有权归属一家离岸公司,而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你那位不能见光的情妇。”
“还有更有趣的。”陆沉指着最后一张照片,那是阿卜杜拉在一艘游艇上与几个军火商会面的场景,“你在私下倒卖家族的淘汰军备给反对派武装……亲王殿下,按照你们国家的法律,这好像是……叛国罪?需要砍头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刚才还像斗鸡一样愤怒的代表团成员们,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眼神惊恐地看着自家主事人。
阿卜杜拉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冷汗顺着他精心打理的鬓角流下来,滴在昂贵的手工西装上。
他看着陆沉,就像看着一个魔鬼。
“黄泉”系统,这根本不是什么商业监控软件,这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这份协议,”陆沉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份要求降价30%的合同,“签了,那些数据就是这一刻之前的垃圾,会被永久粉碎。不签,半小时后,它们会出现在你那位堂兄竞争对手的办公桌上。”
“当然,你也可以赌一把。”陆沉收回手,重新端起那个搪瓷杯,“赌我们是不是真的缺那点油。”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阿卜杜拉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镶满钻石的钢笔。他想说些场面话,想维护最后的尊严,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只能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沙沙沙……”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签完字,阿卜杜拉像是老了十岁。他瘫坐在那里,连看陆沉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陆沉站起身,将那份合同递给身旁已经看傻了眼的能源局副局长。
“有些同志,腰杆子要硬一点。”陆沉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那位副局长羞愧地低下了头,“资源是买来的,但定价权,是打出来的。”
说完,他没再理会那群如丧考妣的外宾,转身向门口走去。
秘书小张早已拉开了厚重的会议室大门。
陆沉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我有的是耐心等技术突破,但停在港口的油轮,每天的滞港费和燃油费,可不等人。诸位,好自为之。”
大门缓缓合上。
门外,走廊幽深。
一名挂着中办通行证的工作人员快步迎了上来,神色匆匆,手里捏着一部正在通话中的红色保密手机。
“陆主任,急电。”工作人员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非同寻常的紧张,“是南边。那个一直在暗中阻挠我们芯片光刻机引进项目的‘深海’组织,露头了。”
陆沉接过电话,眼神瞬间从刚才的古井无波,变得锐利如刀。
比起石油这种旧时代的血液,那才是新时代真正的命门。
“喂,我是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