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毅看了三遍。
纸上的数据很简单。七个红点,连成一条弧线。每个点之间的间距在缩短。
它在减速。
“什么时候发现的?”
铁蛋喘匀了气:“三天前。天文台的李顺值夜班,第一天以为是流星,没报。第二天还在,换了个位置。第三天他把七天的观测数据连起来一看,吓得从山上跑下来了。”
苏毅把那张星图翻过来,背面是李顺潦草的计算过程。轨迹外推,目标点就是这颗星球。
凤鸡从机甲肩头飞了下来,落在苏毅的桌面上,金色的羽毛在灯光里微抖动。它歪着脑袋,那只蓝宝石般的独眼盯着星图,一言不发。
“是回收者?”苏毅问它。
凤鸡的脑袋转了两圈。精神链接里,它的声音没了往日的欠揍劲儿。
“不像。”
“为什么?”
“回收者不会减速。它们跳跃而来,一步到位。减速意味着……它在挣扎。”
挣扎。
苏毅把星图放下。
“它在坠落?”
凤鸡没回答。但它全身的羽毛都贴紧了身体,体型看着小了一圈。苏毅认识它五年了,知道这是它害怕时候的反应。
“铁蛋。”
“在。”
“天文台的望远镜,口径多少?”
“三百毫米,精度只能看到亮度和位置,看不到形状。”
“不够。”苏毅说,“把三号仓库里那组多层晶体透镜拿出来,就是给机甲武器系统备的那组。临时装到天文台上。我要看清那个东西长什么样。”
铁蛋的嘴动了一下。那组透镜磨了八个月,是拿来修炮的。
“去。”
铁蛋转身就跑。
苏毅独自站在机甲面前。十五米高的钢铁巨人在灯光下投出巨大的阴影。他抬头看着那颗修复完毕的独眼透镜,脑子里在转。
四百八十天的倒计时,他算过无数次。按照凤鸡给的时间,回收者应该在明年冬天到达。
现在才过了一年半。
提前了?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你确定不是回收者?”他又问了一遍。
凤鸡跳到他肩上,爪子扣着他的衣领。
“回收者的舰队不是一艘。是一群。而且它们从不发光。你们看到的那个亮点,说明它在燃烧。”
燃烧。
一艘正在坠毁的飞船。
苏毅的脑子里冒出了一个词:维修。
他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去。
“通知赤,全军进入二级战备。通知石敢当,南部防线的炮全部装填。通知王头儿,兵工厂今晚不休息,把库存的穿甲弹全部检查一遍。”
他走出一号机库,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三天后。
天文台换上了晶体透镜,观测精度提升了十几倍。苏毅亲自上山看了一夜。
他看到了。
一个不规则的、正在旋转的物体。尾部拖着一条时明时暗的尾迹。旋转说明它失去了姿态控制。尾迹说明它的外壳在和大气层外围的稀薄气体摩擦。
它确实在坠落。
而且越来越快。
“毅哥,按现在的轨迹,它会落在哪?”铁蛋手里拿着计算结果。
苏毅没接。他已经在心里算过了。
“西北方向,大概三百到四百里。”
铁蛋的计算结果写的是三百五十里,正负五十。
“什么时候落?”
“两天。最多三天。”
苏毅从望远镜前站起来,揉了揉脖子。他在山顶趴了一夜,后背全是露水。
凤鸡缩在他带上来的一个铁皮保温桶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山顶冷,它怕冷。
“那个东西有多大?”苏毅问它。
凤鸡从桶里探出脑袋,往天上瞄了一眼。
“按你们的计量单位……大概两百到三百米。”
铁蛋手里的笔掉了。
两三百米。那是什么概念?燧人城最长的那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也就四百米。
“是战舰。”凤鸡的声音里没有了任何嚣张的成分,“本座虽然没见过回收者的舰队,但这个体量……是星际级的。”
苏毅没说话。他站在山顶,看着东方渐渐发白的天际线。
一艘两三百米长的星际战舰,正在朝他们的脑袋上砸过来。
坏消息是,它可能把落点方圆几十里的东西全部砸平。
好消息是……
苏毅的脑子里,那颗沉寂了很久的蓝色晶体,忽然跳了一下。
非常微弱。像一台报废的老电脑突然亮了一下屏幕。
然后灭了。
但苏毅捕捉到了那一瞬间传来的信息碎片。
两个字。
“可修。”
苏毅站在山顶,盯着天上那个肉眼还看不到的光点。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五年了。
五年来他用最原始的方式,把一个石器时代的部落,一锤子一锤子地砸进了工业时代。蒸汽机,发电厂,步枪,加农炮,飞机,机甲。每一步都是用汗和血踩出来的。
但他心里清楚,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在真正的星际文明面前,就是一堆玩具。
他需要跨越的不是一百年,是一万年。
而现在,一万年的差距,正在以自由落体的速度,朝他飞过来。
“铁蛋。”
“在!”
“回去告诉所有人。”苏毅转身下山,步子很快,“两天之内,我要一支五十人的探索队,带上所有能带的检测设备、急救物资和通讯器材,在西城门集结。”
“还有。”
他停了一下。
“把机甲的能源灌满。我要亲自去。”
铁蛋愣了一秒,然后拔腿就往山下跑。
凤鸡从保温桶里飞出来,落在苏毅肩头。
“你打算修那个东西?”
苏毅没回答。
“我问你,你打算修那个东西?!”凤鸡的爪子扣紧了他的肩膀,“你疯了!那是一艘战舰!不是你铺子里那些破烂收音机!里面的技术比本座的战甲还要高三个等级!你连本座的一根羽毛都复刻不了,你修什么修?”
苏毅继续往山下走。
“先看再说。”
“看什么看!你……”
“而且,”苏毅打断了它,“如果它真的是回收者的东西,里面可能有你族群基因命令的解除方法。”
凤鸡的嘴合上了。
它收起了所有的聒噪,安静地蹲在苏毅肩上。
山路很陡。苏毅一步一步往下走。身后,天光大亮,远处燧人城的轮廓清晰可见。烟囱、铁塔、学校的钟楼。
他建了五年的东西。
头顶,一颗看不见的星,正在越来越近。
第二天傍晚。
苏毅正在清点物资的时候,天文台传来紧急通报。
目标突然改变了轨迹。偏移了十五度。
落点,从三百五十里,变成了一百二十里。
正西方。
苏毅抬起头,看向西边的天空。
肉眼可见了。
一颗橘红色的光点,拖着长的尾巴,正在划过黄昏的天幕。
整座燧人城的人都抬起了头。街上的行人停下了脚步,工厂里的工人从车间里涌出来,学校里的孩子们从窗户里探出脑袋。
所有人都看到了。
一道火线,从天穹的边缘,斜斜地,砸向了西方的地平线。
然后,大地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