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德阳殿,从未像今日这般,连龙涎香的馥郁都压不住那股从帝国根基里透出的腐朽与恐慌。
丞相朱炜手捧军报,那平日里毫无波澜的语调,此刻听在满朝文武耳中,却字字如丧钟。
“青州急报!伪齐王伍德荣麾下大将窦通,率贼众十万,已破济北,兵临东郡!兖州刺史八百里加急求援!”
“徐州急报!楚逆熊宵之前锋王思杰,连破三城,已占据淮阴,淮水防线危殆!”
“并州急报!韩庚铁骑南下,连破三城,太原已成孤岛,并州全境糜烂,并州刺史……殉国!”
“冀州急报!伪赵王王永盛吞并常山军,声势愈壮,流民景从,已拥兵十余万,威胁河内!”
“荆北急报!沈天明逆贼稳固南阳后,似有进取襄樊之意,荆州刺史请求朝廷速发援兵,以防不测!”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本就摇摇欲坠的大周殿堂之上。龙椅上,皇帝萧逸的脸色从青白转为一种死灰,他手指死死抠着鎏金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够了!都给朕闭嘴!”萧逸猛地将御案上的奏折全部扫落,状若疯魔,“逆贼!全都是逆贼!他们怎么敢!怎么敢!”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神涣散,仿佛透过这些军报,已经看到了烽火燃遍神州的末日景象。
殿内死寂,落针可闻。宦官宫女们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衮衮诸公,平日里高谈阔论,此刻却大多面色惨白,低头盯着自己的笏板,仿佛那上面能开出救命的花来。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苍老却刚毅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死寂。
“陛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武将班列末尾,一位须发皆白、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松的老将,缓步出列。他并未穿着华丽的朝服,而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式戎装,铠甲上甚至能看到细微的修补痕迹,与这满殿锦绣格格不入。但他每一步踏出,都带着千军万马般的沉凝气势。
正是多年称病不朝,几乎已被世人遗忘的老将军,卫国公杨永兴。
杨永兴,字子云,出身将门,年轻时曾随先帝皇帝征战四方,平定西南、威震漠北,战功赫赫,官至大将军,封卫国公。后因与新帝萧逸政见不合,加之年事已高,便以伤病为由,交出兵权,在家颐养天年,几乎不再过问朝政。谁都没想到,值此国难之际,这位沉寂多年的老将,竟会再次站出来。
“卫国公?”萧逸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是不耐,“老将军有何事奏?若是劝朕励精图治之类的老生常谈,就不必说了!”
杨永兴无视了皇帝话语中的讥讽,深深一躬,声音洪亮,带着金铁之音:“老臣斗胆,恳请陛下,速调凉州军东出,以解中原倒悬之危!”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凉州军!
这三个字仿佛拥有魔力,瞬间点燃了死寂的朝堂。凉州军,大周最锋利的长矛,最坚固的盾牌!常年与西域诸国及羌戎血战,二十万将士(其中五万是令草原闻风丧胆的精锐铁骑)皆是百战余生之辈,其战力冠绝天下,统帅更是被誉为“军神”的车骑将军,武威侯——独孤信!
独孤信,年方三十五,却已是军中传奇。他出身凉州将门,少年从军,以弱冠之龄大破犯境羌戎,此后十数年,镇守西陲,未尝一败。其人用兵如神,治军极严,在军中威望极高,更兼武艺超群,有万夫不当之勇。因其常戴一副青铜狼首面具临阵,故又被羌人畏称为“苍狼”。
然而,凉州军也是悬在朝廷头上的一把双刃剑。其兵力强盛,自成体系,对朝廷命令并非无条件服从。独孤信更是桀骜难驯,除了老将军杨永兴等少数几人,几乎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朝廷对其是既倚重,又深深忌惮。
“调凉州军?”萧逸瞳孔一缩,下意识地就想拒绝。将如此强大的军队调入中原,万一独孤信起了异心……他不敢想象。
“陛下!”丞相朱炜立刻出列反对,他深知皇帝心思,“凉州军关系西陲安危,一旦东调,羌戎、西域恐生变故!且独孤信……其心难测啊!若其拥兵自重,甚至与逆贼合流,则社稷危矣!此乃引狼入室之举!”
“朱相此言差矣!”一位面容儒雅,眼神却锐利如鹰的中年文官出列,他是御史中丞,裴洛。裴洛出身河东裴氏,以刚正不阿、直言敢谏着称,是朝中清流领袖之一。“如今四方崩坏,贼势滔天!中原诸军或败或溃,已无可战之兵!凉州军乃帝国最后的长城,若不调其东出,难道要坐视逆贼攻入洛阳,宗庙倾覆吗?至于独孤将军之忠勇,杨老将军在此,可为其作保!”
杨永兴沉声道:“老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独孤信忠于陛下,忠于大周!”
“你的人头?”萧逸嗤笑一声,“值几个钱?”
这话极为刻薄,杨永兴却面不改色,只是腰杆挺得更直。
殿内顿时吵作一团。以朱炜为首的部分官员坚决反对,认为风险太大;以裴洛为首的部分官员则力主调兵,认为这是唯一生机;还有更多官员则模棱两可,瑟瑟发抖。
就在争吵愈演愈烈之际,一个阴柔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陛下,诸位大人,且听老奴一言。”
众人望去,只见宦官宋昊不知何时已走到御阶之下,躬身说道。
宋昊细声细气道:“老奴以为,朱相与裴中丞所言,皆有道理。凉州军确需调用,然亦不可不防。”
他顿了顿,看向皇帝,缓缓道:“老奴推荐一人,或可随军监军,既确保军令畅通,亦可……以防万一。”
“哦?何人?”
“老奴义子,御马监太监,曹建国。”宋昊平静地说道。
曹建国!这个名字让不少官员心头一凛。此人是宋昊心腹,年纪不过三十,却已执掌御马监,掌管部分宫廷禁卫。他武功高强,手段狠辣,对宋昊唯命是从,是宫内令人谈之色变的实权人物。
让一个宦官去监军,而且还是监独孤信那样的统帅的军?这简直是侮辱!裴洛等人立刻就要反对。
但宋昊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暂时按下了话头:“陛下,可封独孤信为‘平逆大将军’,假节钺,总督凉、并、冀、司、荆、扬六州军事,专司讨伐各路逆贼。同时,命曹建国为‘观军容使’,携陛下密旨与尚方宝剑,随军参赞机务,负责联络、协调粮草,并……考察将士功过。”
假节钺!总督六州军事!这权力几乎已与当年的太祖高皇帝相当!但加上一个“观军容使”,明为辅助,实为监视,甚至拥有直达天听、先斩后奏之权。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平衡。既给了独孤信足够的权力和面子去打仗,又套上了一道枷锁。
萧逸浑浊的眼睛里光芒闪烁,显然在权衡。他既渴望凉州军扫平叛逆,又恐惧军权旁落。宋昊的这个提议,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
“陛下!”朱炜还想再劝。
“够了!”萧逸猛地一拍龙椅,脸上露出一种病态的潮红和决绝,“就依宋昊所言!拟旨!”
他死死盯着虚空,仿佛看到了那些让他寝食难安的逆贼身影,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传朕旨意!命武威侯、车骑将军独孤信,为平逆大将军,假节钺,总督六州军事,克日率凉州精锐东出,给朕——扫平这些乱臣贼子!”
“命御马监太监曹少钦,为观军容使,赐尚方宝剑,随军出征!”
“告诉独孤信,朕在洛阳,等着他的捷报!若敢有异心……”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寒光让所有人心头一冷。
“老奴(臣)领旨!”宋昊和负责拟旨的官员同时躬身。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心思各异地退出德阳殿。杨永兴看着龙椅上那个形销骨立、眼神疯狂的皇帝,又望向西北方向,心中默默叹息:“子玉(独孤信的字)啊,大周的命运,就系于你一身了。只望你……莫要负了这身血脉,莫要负了这天下苍生。”
裴洛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老将军,独孤将军他……”
杨永兴摇了摇头,目光深邃:“箭已离弦,是福是祸,唯有天知。我等……尽力而为吧。”
就在洛阳朝堂为是否调动凉州军而激烈争吵的同时,万里之外的凉州首府,武威郡姑臧城,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里没有洛阳的奢靡与颓废,只有边塞特有的苍凉、肃杀与勃勃生机。
姑臧城外的点将台上,一位身披玄色重甲,脸上覆盖着狰狞青铜狼首面具的将领,正按剑而立。他身形并不算特别魁梧,但站在那里,却仿佛是整个天地的中心。寒风卷起他猩红的披风,猎猎作响。面具下,一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眸,正平静地注视着台下正在操演的十万大军。
正是“苍狼”独孤信。
战鼓隆隆,号角连天。庞大的军阵随着旗号不断变换,时而如巨蟒盘桓,时而如鹰隼展翼。骑兵冲锋,马蹄声如雷鸣,踏得大地震颤;步兵结阵,长枪如林,盾牌如墙,杀气直冲霄汉。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无比,每一个士兵的眼神都坚定而充满煞气。这才是真正的虎狼之师!
“大将军,”一位身材高大、面容粗犷的将领快步登上点将台,他是独孤信的副将,征西将军,素有“破阵猛虎”之称的尉迟泰。“刚收到长安转来的军报,中原……彻底乱了。”他将一份密报呈上。
独孤信接过,目光快速扫过,面具下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只是淡淡地“呵呵”了一声。
“这个王思杰倒是个难得的对手,好一个江东第一勇士”
随手将密报递给身旁另一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
此人名叫司马朗,是独孤信的首席谋士,心思缜密,算无遗策,被军中称为“鬼狐”。他快速看完,眉头微蹙:“熊宵、伍德荣、韩氏兄弟、王永盛、沈天明……群雄并起,朝廷焦头烂额。大将军,我们的机会……或许来了。”
尉迟泰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大将军!朝廷无能,致使天下大乱!我等坐拥二十万雄兵,何不……”他做了一个割喉的手势,“顺势东进,这万里江山,未必不能争上一争!”
“胡闹!”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只见一位身着银色软甲,腰佩双刀,英姿飒爽的女将走了过来。她容貌极美,却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冰霜之气,正是独孤信的妹妹,有“雪凤凰”之称的独孤瑛。她不仅是独孤信的亲卫统领,自身武艺也极高,在军中威望不小。
“兄长镇守西陲,是为保境安民,岂能如那些逆贼一般,行不臣之事?”独孤瑛冷声道,“况且,羌戎虽暂退,其心不死。我军若主力东出,西线空虚,后果不堪设想。”
尉迟泰不服:“小姐!如今是千载难逢的良机!难道我们要一辈子替那昏君守这苦寒之地?”
“尉迟将军稍安勿躁。”司马朗摆了摆手,看向一直沉默的独孤信,“大将军,朝廷的旨意,恐怕已经在路上了。”
独孤信终于开口,声音透过面具,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平静无波:“朝廷会调我们东进。”
“为何如此肯定?”独孤瑛问。
“因为除了我们,朝廷已无兵可用。”独孤信的目光依旧望着台下操演的军队,“朱炜、宋昊之流,纵然忌惮于我,但在社稷倾覆面前,他们别无选择。”
“呵呵,先生好大口气,你当幽并北境的十万边军不存在吗?”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如旋风般冲入校场,马上骑士浑身尘土,高举一枚金色令箭,嘶声高喊:
“八百里加急!圣旨到——平逆大将军独孤信接旨——!”
点将台上,众人神色一凛。来了!
独孤信缓缓转身,面具下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那名传令使者身上。他并未立刻下跪,只是平静地问道:“旨意如何?”
那使者被独孤信的气势所慑,咽了口唾沫,展开圣旨,高声宣读:“咨尔武威侯、车骑将军独孤信,忠勇性成,韬略夙裕,特晋尔为平逆大将军,假节钺,总督凉、并、冀、司、荆、扬六州诸军事,克日率本部精锐东出,扫清妖氛,绥靖寰宇,另,着御马监太监曹建国为观军容使,参赞机务,协理粮饷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校场上下一片寂静。所有将领的目光都聚焦在独孤信身上。
假节钺,总督六州军事!这是何等的权柄!但同时,那个“观军容使”曹建国,又如同一根毒刺,让人极不舒服。
尉迟泰脸上露出兴奋之色,有了这名分,东进便名正言顺!
独孤瑛则面露忧色,权力越大,责任越重,未来的风险也越高。
司马朗捻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不知在算计什么。
独孤信沉默片刻,缓缓单膝跪地,声音依旧平静:
“臣,独孤信,领旨谢恩。”
他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和象征无上权力的节钺,缓缓站起。当他再次面向台下十万大军时,一股磅礴浩瀚的气势陡然爆发开来!
“擂鼓!”他沉声下令。
“呜——呜——呜——”
苍凉雄浑的牛角号声响彻云霄,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独孤信拔出腰间佩剑,直指东方,声音透过内力,清晰地传遍整个校场:
“三军听令!”
“唰!”十万大军动作整齐划一,目光齐刷刷地望向点将台。
“朝廷蒙难,奸佞横行,逆贼蜂起,荼毒生灵!”
“我凉州健儿,世受国恩,保境安民,乃我等天职!”
“今奉天子明诏,东出潼关,讨逆平乱,以安天下!”
他的声音如同西凉的风,带着金石之音,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与决心:
“凡我麾下,当奋勇争先,令行禁止!”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遇贼必击,逢城必克!”
“用尔等手中刀剑,重铸大周荣光,还天下一个——太平!”
“万岁!万岁!万岁!”十万将士的怒吼声如同山崩海啸,震得姑臧城墙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兵戈如林,反射着寒光,冲天的杀气凝聚成实质,连天边的流云都被驱散。
独孤信收剑入鞘,转身,对身后核心将领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尉迟泰!”
“末将在!”
“命你为前军都督,率三万铁骑为先锋,三个月之内,打通东出通道,兵临潼关!”
“得令!”
“司马朗!”
“属下在!”
“统筹粮草军械,拟定东进方略,半月后,我要看到详细条陈!”
“遵命!”
“独孤瑛!”
“兄长!”
“你率‘狼骑’亲卫,负责军中警戒,尤其是……保护好那位‘观军容使’曹公公。”独孤信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务必让他‘安然无恙’地随军行动。”
独孤瑛瞬间明白了兄长的意思,这是要她明为保护,实为监视。她抱拳领命:“瑛,明白!”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出,整个凉州军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高效运转起来。
当夜,大将军府,密室。
只有独孤信、司马朗、尉迟泰、独孤瑛四人在场。
“大将军,朝廷派个阉人来监视我们,简直欺人太甚!”尉迟泰依旧愤愤不平。
司马朗沉吟道:“曹建国不足为虑,关键是宋昊和朝廷的态度。此番东出,名义上是平叛,实则步步惊心。既要扫平群雄,又要防备朝廷鸟尽弓藏,在一个,我看了多封情报,都提到了这个王思杰,此人不仅有万夫不当之勇,更是满腹韬略,准时不好对付”
独孤瑛却担忧道:“兄长,我们真要替那昏君卖命,去和熊宵、伍德荣他们血拼吗?万一我们损失惨重,朝廷反过来……”
独孤信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青铜狼首面具,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剑眉星目,却带着无尽沧桑与冷毅的面容。他的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
“卖命?”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我独孤信,以及这二十万凉州子弟的命,只属于我们自己,属于这片我们誓死守护的土地。”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凉州,经过司隶,指向混乱的中原。
“我们东出,不是为了救那个昏君,也不是为了做什么忠臣良将。”
“我们是为了在这乱世中,杀出一条生路,为凉州,为我们自己,搏一个未来!”
“熊宵、伍德荣、沈天明……乃至洛阳的衮衮诸公,皆是我等之敌,亦是我等之阶梯!王思杰,任他再厉害,我们也一定要跟他碰一碰!”
“传令下去,东进途中,严密关注各方动向。我们的目标,不仅仅是平叛……”
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在密室中回荡:
“而是要在这乱世的棋盘上,为我凉州,落下最重的一子!”
窗外,西凉的月色冰冷如刀,映照着即将燃遍中原的烽火。苍狼已亮出獠牙,他的利爪,将撕碎旧的秩序,争霸天下的过程中,天下英雄何其之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