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按规矩,进城要搜身。”校尉挥了挥手,两个兵卒走上前来。
冯仁张开双臂,任他们搜了。李白也把剑解下来,递了过去。
兵卒搜得很潦草,只摸了摸腰间的钱袋和袖中的零碎,便挥手放行。
进了城,李白才把憋了半天的话说出来:“先生,咱们来桂州,真是贩布?”
“不是。”
“那是干嘛的?”
“来玩的。”
李白(lll¬w¬):就最近做的事情,我宁愿相信你是来公干的。
两人来到客栈,开了两间房。
不得不说,这儿的物价相比中原是一个高一个低。
简单点了另一桌菜,就见到官兵在集结。
李白问:“先生他们要开始剿匪了?”
冯仁答:“动静那么大,这泼天的功绩不拿才是傻子。”
说着,冯仁看向下边的一个摊位,闻着熟悉的味道,点头。
“走吧,带你领略岭南的美食。”
李白(′?w?`)。
……
街边摊子。
冯仁喊道:“老板两碗桂林米粉,多点卤肉,不差钱!”
妇人应了一声,转身忙活去了。
不一会儿,妇人端来两碗米粉,碗大如盆,汤色清亮。
米粉上铺着切得厚实的卤肉,几粒花生米,一撮酸豆角,还淋了一圈红亮亮的卤汁。
冯仁拿起筷子拌了拌,尝了一口,点了点头:
“卤水不错,这味道是桂林本地的手艺,没掺假。”
李白饿坏了,低头扒了两口,眼睛一亮:“先生,这米粉比长安的汤饼强多了!又滑又弹,卤肉也不腻。”
“那当然。”冯仁慢慢吃着,“长安的吃食讲究规矩,一道菜能摆出十种花样。
岭南这边不同,什么都讲个‘鲜’和‘野’。
米粉是现磨的,卤水是陈年的,配菜是地里刚拔的。
城里的官宦吃不惯,可跑江湖的人一口就能尝出好坏。”
两人正埋头吃粉,街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差役押着一个蓬头垢面的汉子从城隍庙方向走来。
那汉子脖颈上套着木枷,脚上拖着铁镣,一边走一边喊冤:
“草民冤枉!草民不过是给山里的客人送了几趟货,怎么就成了山鬼的眼线!”
差役们不理他,推搡着往前走。
路旁百姓指指点点,有胆大的啐了一口:
“活该!给山鬼送盐送铁,还不知道害死了多少人!”
李白放下筷子,目光跟着那汉子移了半条街,直到人影被人群淹没。
“先生,这桂州的官吏,办事倒是利索。”
“那是见风使舵。”
冯仁用筷子头戳了戳碗里的米粉,“黔中的官怕得罪长安,不敢声张。
桂州的官不一样,天高皇帝远,又刚出了山鬼覆灭的传闻,正好借机立威。
不过那汉子是不是真眼线,还得另说。
这世道,拉个送柴的顶罪,比真去抓山鬼省事多了。”
李白听得一愣:“先生的意思是,官府在拿人充数?”
“不排除。”冯仁端起碗喝了口汤,“地方上的事,有时候比山鬼还难缠。
不过咱们管不了那么多,吃完粉,去街上转转。”
两人沿着街往城南走,越走人越多,越走越热闹。
城南有个不小的集市,四面搭着竹棚,棚下摆满了各色货物。
有挑着担子卖荔枝的,有蹲在地上摆弄各色药材的。
冯仁从担子上摘下一颗荔枝:“来,尝尝?”
“先生……这……还没付钱呢。”
老人见状,用蹩脚的官话道:“客人,尝一颗没事儿,尝了之后再考虑买不买。”
冯仁咬开荔枝壳,将荔枝直接挤入嘴中。
老人站起身:“先生是岭南哪儿的人?”
“洛阳的。”
“可你这吃法,是岭南的吃法。”
“早年间来过几回,跟着家里的商队跑南边的货。
后来中原的买卖忙了,便没再往这边走。
这回是带着友人出来见见世面。”
老人看了一眼正专心对付第二颗荔枝的李白,没再追问。
荔枝核从冯仁指尖弹出,精准地落进路边一只破竹篓里。
那卖荔枝的老人眼睛亮了亮,没再追问,只又摘了一串荔枝递过来:
“既然是老岭南,这一串算老汉请的。
你们中原人出趟远门不容易,能在岭南吃上鲜荔枝,那是缘分。”
李白已经吃了七八颗,舌头上都是蜜似的甜汁,含含糊糊地说:
“先生,这荔枝比成都的枇杷还甜!
学生从前在长安吃的荔枝,都是用冰车从岭南运过去的,到了长安都蔫了,哪有这个鲜!”
“那当然。”冯仁接过那串荔枝,剥了一颗丢进嘴里。
“离枝一日色变,二日香变,三日味变。
长安离岭南几千里,等运到宫里,那荔枝已经不是荔枝了。”
他说完,也不多留,朝老人拱了拱手,便带着李白继续往集市深处走。
两人走走停停,见着稀奇古怪的东西便停下来看一看。
有整张剥下来的蟒皮,有装着活蝎子的竹筒,有晒干了的海蛇。
还有几大捆散发着浓郁药草气息的树根。
李白一边走一边摇头晃脑地感叹,说这岭南的物产,比长安东西两市加在一起还要野。
“长安的东西,都是规规矩矩的。”
李白说,“药材是药材,皮毛是皮毛,分门别类摆在铺子里,隔着柜台看,明码标价。
这里倒好,东西全堆在地上,你要买就蹲下来自己挑,卖家连头都不抬。”
“这叫什么?这叫‘市井气’。”
冯仁在一捆晒干的苎麻前停下脚步,伸手捏了捏麻丝的韧度。
“长安的市井气,是被坊墙圈起来的。
东西两市的墙一围,里面的热闹就变成了景致。
岭南不一样,这里的市井气是长在泥里的,你想看,就得蹲下来。”
吃着吃着,李白鼻子有些热乎。
李白下意识地抬手去擦,手背上殷红一片,在春日漓江边的暖风里显得格外刺目。
“先生,学生这是……”
“上火。”冯仁头也不回,“岭南地气燥热,你连着吃了七八颗荔枝,又逛了大半日街市,火气上来了。”
李白讪讪地仰起头,捏住鼻翼,“学生这身子骨,倒比不得先生。”
冯仁回头瞥了他一眼,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丢过去:
“擦擦。大街上仰着个脸,跟条翻肚皮的鱼似的。”
李白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冯仁随口念出这句诗时,正站在漓江边的石阶上,望着江面上往来如梭的渔舟。
春末的江风带着水汽和荔枝花的甜香扑过来,吹得他衣袍下摆轻轻翻动。
李白捏着鼻子的手一僵,也顾不上鼻血了,猛地抬起头来:
“先生,好句!这诗……是您作的?”
冯仁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记得这句诗。那是苏轼后来在惠州写的,比现在晚了几百年。
可诗这东西,到了嘴边就是缘分。
岭南的荔枝,漓江的山水,加上这漫天漫地的湿热与生机,偏就这一句最贴切。
“不是我作的。”冯仁转过身来,看着李白那副见了鬼的表情,“是一个姓苏的人写的。以后你会知道。”
李白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先生认识的奇人果然多。
姓苏?可是长安苏家?还是蜀中的苏氏?”
“都不是。”冯仁从他手里拿回那块沾了鼻血的帕子,在江水里漂了漂,“是一个还没出生的人。”
李白(⊙_⊙)?
“先生,您又说笑了。还没出生的人,怎么作诗?”
“诗在那儿,人早晚会生出来。”
冯仁把洗净的帕子拧干,搭在肩头,迈步往江边走。
“就像这江里的水,你看见的是水,看不见的是源头。”
李白跟在后面,似懂非懂。
他这些日子跟着冯仁,已经习惯了先生时不时蹦出一两句“天机”。
起初他还追问,后来发现问也没用,先生想说的自然会说,不想说的,问破天也白搭。
“先生,那这诗的后两句呢?”
“没有后两句。”冯仁说。
“怎么没有?‘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这明明只是半联,至少还得有两句才完整。”
“前面是‘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
李白念完这两句,自己先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江面上自己的倒影。
水面被渔舟的桨搅得支离破碎,那张脸也跟着碎成一片一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望着冯仁的背影,声音难得地认真:
“先生,这诗……学生想抄下来。”
“随你。”冯仁说,“别到处说是我写的就行。”
李白坐在江边的石阶上。
掏出随身带着的半截炭条和一张皱巴巴的纸,把四句诗工工整整地抄了下来。
抄完了,把纸举起来对着江风晾了晾,又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怀里那个装诗稿的旧布袋里。
“先生。”他站起身,“学生斗胆问一句,像这样的诗,还藏了多少?”
“忘了。”冯仁沿着石阶往下走,步子不紧不慢。
“诗这东西,写出来了就是别人的,记不记得都无所谓。
你实在想知道,那本《贞观诗词篇》里面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