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带人出了草棚,瞬间被吓呆了。
寨子上下全是尸体。
就那么片刻的功夫,冯仁已经浑身是血。
“先生……你不是说……”
“我说用不着我一个个杀。”
冯仁转过身来,抬脚踢开一具挡路的尸首,“可他们听见我放你走,就以为我怕了。”
他朝草棚外的空地上走,靴底踩在血泊里,发出粘稠的声响。
冯仁走到场地中央那堆还没完全燃尽的粮仓火堆旁,把带血的横刀插进旁边一个破木桶里涮了涮。
“他说,这北人只有两个,大家上,把他剁成肉酱。”
冯仁抬起头,看了李白一眼,“我就让他先剁了。”
李白没有问“然后呢”。
因为“然后”就摆在面前。
那五个被解救的肉票缩在草棚门口。
两个老人拼命捂着孩子的眼睛,那妇人已经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李白咽了口唾沫,强自镇定地走过去,弯腰把最小的那个孩子抱了起来。
“没事了,咱们下山。”
他没有去看冯仁,但话是对冯仁说的。
冯仁没有再说话。
两人带着五个被解救的百姓,沿着来时的山路往下走。
山风穿过密林,带着焦糊味和血腥气,从身后一阵阵地追过来。
冯仁走在前面,黄骠马的缰绳被他牵在手里,马背上驮着那个年纪最大的老人。
老人抓不稳马鞍,冯仁便让他趴在马脖子上,双腿搭在一边,像一袋半满的米。
妇人和两个孩子坐在自己家的那头毛驴上。
那驴是他们被抢上山时一并牵来的,关在寨子后头的牲口棚里,居然还活着。
李白抱着最小的孩子,走在队伍最后。
火光渐渐远了,密林深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冯仁手里那支从寨门边顺来的松明火把,在夜风里哔剥作响。
走到寅时,东方终于泛了白。
山脚下出现一条黄泥小道,道边立着块歪斜的界碑。
老人认得路,指了指西南方向:“顺着这条道走,再过一个坳口,就是黄桐坳了。”
两个时辰的山路,他们走了将近一倍的时间。
不是老人腿脚慢,是那个妇人在半道上忽然哭了起来。
她说她男人也被抓上山了,就关在另一间草棚里,可方才他们走的时候,那间草棚已经烧塌了。
冯仁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节哀。”他说,“剩下的路,你们自己走。”
“先生?”李白问。
冯仁摇头:“别忘了,这儿的土匪不只这一窝。”
“可是先生……”
“能灭一窝是一窝。”冯仁看着刚就出来的妇人老人还有孩童:
“至少,能让他们胆寒,一段时间都不能下山打秋风。”
李白将孩子递给妇人,跟冯仁往后走。
~
蛇窟沟在恶狼岭西南二十里处,藏在两山夹峙的谷底。
终年不见日头,蛇虫遍地,瘴气浓得化不开。
寻常山民宁可多绕三十里山路,也不愿从那条沟里过。
彭四那股残匪就钻在沟底几个天然溶洞里,靠劫掠山下的矿队和货郎为生。
日子过得比恶狼岭还腌臜。
冯仁和李白赶到时,已是日暮时分。
李白骑在马上,只觉得喉咙发紧,胸口发闷,连马都不肯再往前走。
“先生,这地方……能待人的?”
“短待能,长待不能。”
冯仁翻身下马,从马背上的包袱里摸出两粒药丸,自己吞了一粒,又递了一粒给李白。
李白接过药丸,连水都不用,直接丢进嘴里嚼了。
那药苦得他整张脸皱成了包子,可入腹之后小半炷香,胸口那股闷胀感还真就散了不少。
“先生,这药叫什么?”
“清瘴丹。用青蒿、艾叶、草果几味药配的,岭南这边的老方子。
以后你但凡进山,先吃一粒,别等中了瘴气再找药。”
李白点头,又往嘴里灌了几口水,才觉得喉咙里的苦味淡了些。
两人将马拴在谷口一棵枯死的黄杨树上,沿一条若隐若现的羊肠小道往沟底走。
越往下走,瘴气越浓,腐臭味越重。
谷底的溪流早被蛇窟沟的匪徒当成了粪坑和垃圾场,臭不可闻。
“这些人住在粪坑里,怎么还能活着?”李白捂着鼻子说。
“所以叫蛇窟沟。”冯仁淡淡道,“蛇都嫌臭的地方。
他们占着,朝廷懒得管,其他匪帮也不愿来抢。
这叫废物利用。”
走了约莫半炷香,谷底的石壁下现出几个黑漆漆的溶洞口。
李白正要上前,冯仁按住了他,压低声音说:“等等。”
“等什么?”
“等他们吃完饭。”
李白愣了愣,没反应过来。冯仁又补了一句:“送人上路前,总要让人吃口热的。”
又过了半炷香,那两人才把肉啃完。
油手在衣襟上抹了抹,正要摸起地上的刀去换岗,冯仁和李白已经摸到了近前。
一个匪兵先发现异动,刚张开嘴,冯仁的刀把便砸在了他太阳穴上。
那人身子一软,眼珠子翻白,一声没吭倒了下去。
另一个匪兵吓得魂飞魄散,撒腿便往洞里钻。
冯仁也不追,只对李白扬了扬下巴:“练练你的剑。”
李白拔剑出鞘,剑光在暮色中一闪。
那匪兵才跑出五六步,后颈便被剑尖刺入,一声脆响,人直挺挺地扑倒在地。
洞里的匪徒早被惊动了。
火把一支支亮起来,杂乱的脚步声从溶洞深处往外涌。
冯仁提刀堵在洞口,回头对李白说:“这洞有三个出口,你守左边那个。
跑出来的,一个别放走。”
李白应了一声,提剑往左边绕去。
这一夜,蛇窟沟里没有月亮。
冯仁沿着狭长的通道往里压,刀光起落,一路腥风血雨。
谷底本就湿热,溶洞里的空气更是憋闷,血腥味黏稠得几乎能把人呛死。
打了小半个时辰,洞口外已经横七竖八地倒了几十具尸体。
冯仁浑身是血,却不是他自己的。
他一步一步从洞底走出来,身后的火光渐渐弱了下去,像是整条沟都被他一个人杀得断了气。
李白从左边的洞口转出来,剑尖还在滴血,面色发白,神情却还稳得住。
他道:“先生,这窝土匪拢共四五十人,跑的跑,降的降。
洞口放跑了一个,学生追了半里地,没追上。”
“没追上就算了。”冯仁走到溪水边,洗去刀上的血。
“蛇窟沟灭了,剩西南那支,用不着咱们去。”
“为什么?”
“那支人马早就流窜到安南境内,跟当地的海匪搅在一起。
再追,就要出境了。
我虽不是什么官身,但唐人不便擅入安南。
回头让不良人传信给安南都护府,叫他们去清剿。”
“那先生,剩下这些人……”
“知道火烧藤甲兵吗?”
“用火?”
“这些人不配好死。”
李白听得后背发凉。
封住所有出口,让火和烟替自己杀人。
不用刀,不听求饶声,只听火里传出的惨叫,直到所有声音都熄灭。
“先生……”李白的声音有些发涩,“一定要烧吗?”
“不烧也行。”
冯仁把洗干净的刀插回鞘中,“等他们缓过来,再劫下一批粮,再绑下一批肉票,再杀下一批人。
到时候那些人的惨叫,你听不见,我听得见。”
李白咬了咬牙:“烧。”
冯仁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蛇窟沟的残匪被堵在溶洞深处,洞口用干柴和湿草堵死。
火把扔进去的瞬间,浓烟便像一条条黑蛇从石缝里钻出来。
李白没有守在洞口,他背对着火焰,站在半坡上看天。
天色将明未明,东边有了一丝很淡很淡的鱼肚白。
他听见火里有骂声、哭喊声、还有用土话喊“爹娘”的声音。
他闭上眼,握剑的手在发抖。
冯仁走到他身边,站定,也不说话,只是跟他一起看着天边。
过了很久,洞里安静了。
“走吧。”冯仁说。
李白点点头,“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先生,咱们在做的事情……
我觉得,侠客行里边的侠客就是个笑话。”
冯仁冷冷道:“你写的侠客行里边的是大侠。
咱们是义士,但做的也是屠夫事儿。
大侠讲究江湖的快意恩仇,咱们做的是替天行道。
你要是受不住,就回蜀中,实在不行就回长安求张九龄让你回去。”
……
接连灭了几座寨子。
李白也对冯仁的行为逐渐有了排斥。
毕竟是第一次。
如此大规模的屠杀,就算是边军也很难冷眼相待。
到了桂州。
守军看着中原面孔的两人上前阻拦。
“哪儿的人啊?”
冯仁答:“洛阳,来南边看看能不能做点生意。”
“卖什么的?”
“布。”
“洛阳贩布,怎么跑到桂州来了?这地方可没什么好布。”
“顺着商路走走,看看岭南的苎布和蕉布。若有成色好的,贩回中原也是条路子。”
守军校尉看了看他的马,又看了看李白马上挂着的长剑,目光在剑鞘上停了一瞬。
“你这随从,带着剑。”
“路上不太平。”冯仁答得从容,“前些日子从黔中过来,山上闹山鬼,没把剑的人死了一路。”
校尉脸色微变,上下打量了冯仁几眼。
黔中闹山鬼的事,桂州这边也早有耳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