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单做完之后,陈小满给自己放了一天假。说是放假,其实就是不雕木头了,改劈柴。林远说他闲不住,他笑笑,说劈柴也是休息,不动脑子就行。林远不信,但也没再劝。两个人劈了一上午柴,把屋檐下堆得满满的,够烧两个月的。
下午,周小燕上山来了。这回不是一个人,带着她爸周建国。周建国手里提着一只老母鸡,说是自家养的,给山上送来。陈雪接过鸡,笑着道谢,说晚上炖了吃。周建国摆摆手,说不急不急,先看看。
他在山上转了一圈。看了菜地,看了鸡窝,看了作坊,看了老松树下那两个小坟。每看一处,就点点头,不说话。转到作坊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些木雕,看了很久。
“这些都是小满做的?”他问。
“嗯。”陈小满站在旁边,有点紧张。
周建国拿起一件木雕,是一只小鸟,巴掌大,翅膀张开,像要飞。他翻来覆去地看,又摸了摸翅膀的边缘,光滑得像缎子。
“好手艺。”他说,“比街上卖的好。”
陈小满松了口气。“叔,您喜欢就拿去。”
周建国摇摇头。“不要。你留着卖钱。”他把小鸟放回原处,转过身看着陈小满,“我听小燕说,你想把作坊做大?”
“嗯。慢慢来。”
“需要帮手不?”
陈小满愣了一下。“叔,您想来?”
周建国笑了。“我老了,干不动细活了。但你林远哥不是跟着你学吗?他学得咋样?”
林远在旁边搓着手,不知道说什么。陈小满替他回答:“学得快。手稳,心细,是个好苗子。”
周建国点点头,看了林远一眼。“那就好好学。学成了,能养家。”
林远的脸红了,偷偷看了周小燕一眼。周小燕正低着头,假装看手机,但耳朵尖红红的。陈雪在旁边看见了,抿着嘴笑。
晚上,陈雪炖了那只老母鸡,又炒了几个菜,留周建国吃饭。周建国也不客气,坐上桌,端起酒杯,跟林渊碰了一下。
“林渊,这些年,辛苦你了。”他说。
林渊摇摇头。“不辛苦。山上好,清净。”
“清净是好,但年轻人不能老待在山上。”周建国看了林远和陈小满一眼,“得下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林远说:“叔,我们在山上挺好的。有活干,有饭吃。”
“我不是说现在。”周建国放下酒杯,“我是说将来。将来成了家,有了孩子,还得下山。山上的学校,不如山下。”
桌上安静了一下。林远低着头,不说话。周小燕也不说话。陈小满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也不知道说什么。
林渊开口了:“建国叔说得对。将来孩子上学,得下山。但那是将来的事,现在不急。”
周建国点点头。“嗯。不急。我就是提个醒。”
吃完饭,周建国要下山。周小燕送他,父女俩打着手电,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月亮很亮,照得山路清清楚楚。走了一段,周建国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山上的木屋。灯还亮着,暖黄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
“小燕。”他开口了。
“嗯?”
“林远那孩子,你觉得咋样?”
周小燕低下头,脸红了。“爸,你说啥呢。”
“我说正经的。”周建国转过身,看着她,“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考虑了。林远那孩子,老实,能干,心眼好。就是有点木,不会来事。但这种人,靠得住。”
周小燕的脸更红了。“爸,你别说这些了。”
“行,不说了。”周建国笑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他转身继续走。周小燕跟在后面,心里乱糟糟的,像有只小鹿在撞。
第二天,周小燕没上山。林远在作坊里磨刀,磨着磨着就走神了,眼睛老往门口看。陈小满看在眼里,笑了笑。
“别看了,今天不会来了。”
“谁看了?”林远嘴硬,“我就是磨刀。”
“磨刀磨了半个小时了,再磨就没了。”
林远低头一看,手里的刻刀已经磨得能照见人影了。他讪讪地放下,拿起另一把,继续磨。
陈小满摇摇头,没再说什么。他知道林远的心思,但他也知道,这种事急不来。就像雕木头,得慢慢来,一刀一刀,不能急。急了,就坏了。
下午,周小燕来了。林远听到脚步声,手里的刻刀差点掉地上。他假装没听见,低头磨刀,耳朵却竖得老高。
周小燕走进作坊,看了他一眼。“磨刀呢?”
“嗯。”
“磨了一整天了?”
“没有。刚磨。”
陈小满在旁边忍不住笑了。林远瞪他一眼,他赶紧忍住,低头雕木头。
周小燕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双鞋,布底的,纳得密密实实。
“给你的。”她说。
林远愣了,放下刻刀,拿起那双鞋。鞋底很厚,针脚很密,鞋面上绣着一朵花,红艳艳的。
“这……这是你纳的?”
“嗯。”周小燕低着头,脸红了,“陈雪姐教的。纳了好几双,这双最好。”
林远捧着那双鞋,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好看。真好看。”
“你试试,看合不合脚。”
林远脱了脚上的鞋,穿上新鞋。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不大不小,正合适。
“合适。”他说,眼眶有点红,“谢谢你,小燕。”
周小燕低着头,声音很小。“谢什么。以后你的鞋,我包了。”
陈小满在旁边听着,实在忍不住了,站起来。“我去看看陈雪姐饭做好了没有。”说完就跑了出去。
作坊里只剩下林远和周小燕。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林远鼓起勇气,伸出手,握住了周小燕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有点凉。他握紧了,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她。
周小燕没有挣开,低着头,脸红得像苹果。
“小燕。”林远说。
“嗯。”
“我……我喜欢你。”
周小燕的头更低了,声音小得像蚊子。“我知道。”
“那……那你呢?”
周小燕沉默了很久。林远的手心出汗了,心跳得像打鼓。他怕她说“不”,又怕她说“是”。他不知道自己怕什么,就是紧张。
“我也喜欢你。”周小燕终于说出来了,声音很小,但林远听得清清楚楚。
他愣在那里,像被定住了。然后笑了,笑得像个傻子。周小燕抬起头,看着他傻乎乎的笑,也笑了。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手牵着手,谁也不想松开。
陈小满站在作坊外面,偷看了半天,然后悄悄走了。他走到菜地边上,林渊正在浇水。看到他过来,林渊直起腰。
“怎么了?”
“成了。”陈小满笑着说。
“什么成了?”
“林远和小燕。”
林渊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好事。走,告诉陈雪去。”
陈雪正在厨房切菜,听到消息,手里的刀差点掉了。“真的?”
“真的。”陈小满点头,“我亲眼看见的。手都牵上了。”
陈雪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终于开窍了。我还以为他得憋到明年呢。”
那天晚上,陈雪又多做了两个菜。吃饭的时候,林远和周小燕坐在一块,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眼神不一样了。以前是偷偷看,现在是光明正大地看。林渊和陈雪对视一眼,都笑了。
陈小满低头吃饭,嘴角也带着笑。他替林远高兴,也替自己高兴。不是因为他也有了什么,而是因为看到身边的人幸福,自己也会觉得幸福。
吃完饭,林远送周小燕下山。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在月光下,影子拉得长长的。
“林远。”周小燕说。
“嗯。”
“你说,咱们以后会怎么样?”
林远想了想。“以后啊,我跟着小满哥学木雕。学成了,赚了钱,盖个房子。然后……”他看了周小燕一眼,“然后娶你。”
周小燕的脸红了,低下头,不说话。但她握紧了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林远懂了,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
日子就这么过着。作坊的生意越来越好,订单排到了下下个月。陈小满一个人忙不过来,林远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周小燕还是天天来,拍照、上传、跟客户沟通。她拍照的技术越来越好了,能把木头拍得像玉石一样温润。
陈雪开始做饭、洗衣、收拾屋子。林渊还是种菜、砍柴、修修补补。山上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着,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平稳,安静,不知疲倦。
秋天来了,山上的树叶开始变黄。红黄绿交织在一起,像一幅画。林渊站在菜地边上,看着远处的山,心里突然想起一件事。林正江走的时候,是春天。现在秋天了,半年过去了。
时间过得真快。快得像山上的风,一吹就过去了。但有些东西,是风吹不走的。比如记忆,比如思念,比如那些埋在树下的东西。
他走到老松树下,蹲下来,看着那两个小坟。坟前的木板已经旧了,字迹也有些模糊。他用手描了描,又拔掉坟头的草。
“大伯,赵爷爷。”他轻声说,“林远和小燕在一起了。你们看到了吧?高兴不?”
风吹过,松针沙沙响。林渊笑了。
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照在老松树上,把树冠染成了金色。两个小坟也被染成了金色,安安静静的,像在晒太阳。
他转过身,走回木屋。屋里灯亮着,陈雪在做饭,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响。林远和周小燕在作坊里,一个雕木头,一个拍照。陈小满在旁边指导,声音不大,但很耐心。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在林渊耳朵里,像一首歌。一首没有歌词的歌,但好听。
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
“吃饭了。”陈雪头也不回地说。
“嗯。”林渊洗了手,坐在桌边。
桌上摆着饭菜,热气腾腾的。白菜炖粉条,酸菜炒肉,炒鸡蛋,萝卜丝汤。还有一碟花生米,是林正江以前最爱吃的。
林渊夹了一粒花生米,放在嘴里,慢慢嚼。脆的,香的,咸咸的。
他想起林正江喝酒的样子,端起酒杯,眯着眼,一口一口抿。抿完一杯,再倒一杯。倒到第三杯,陈雪就不让倒了,说够了够了。林正江不高兴,说再喝一杯,就一杯。陈雪不让,他就瞪眼。瞪完了,自己又倒一杯,喝完了,乖乖去睡觉。
林渊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怎么了?”陈雪问。
“没事。”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好吃。”
陈雪看着他,没再问。只是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肉。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风吹过松林,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说了一声什么。
听不清,但应该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