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江走后,山上空了很久。
不是人空了,是心里空了。每天早起,林渊还是会下意识往门口看一眼,好像那个裹着棉袄、眯着眼晒太阳的老人还在。门口那把椅子搬进了屋里,但林渊总觉得那里应该坐着一个人。有时候风吹过,椅子轻轻晃一下,他都会愣一下,以为是林正江回来了。
陈雪知道他的心思,把椅子又搬了出来,放在原来的位置。椅子上铺了一个垫子,蓝布的,是林正江以前用的。垫子已经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但陈雪没换,就那么放着。
“放这儿吧。”她说,“想他的时候,看看。”
林渊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菜地里的菜发芽了。嫩绿的,两片小叶子顶开土,探头探脑。林渊蹲在地头,一棵一棵看过去,像是在数,又像是在跟它们说话。白菜七十六棵,萝卜五十八棵,豆角架子搭好了,等着爬藤。葱蒜也冒出了细绿的尖,一丛一丛的,像小孩的头发。
陈雪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今年能长好。”
“嗯。”林渊说,“土肥。”
“大伯去年秋天上了好多粪。”陈雪说,“他说土肥了,菜才壮。他还说,种地不能骗地,你骗它,它就骗你。”
林渊想起林正江说这话时的样子,眯着眼,手里拿着烟斗,一本正经的。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又收住了。
“他想得远。”林渊说,“去年就想着今年的事了。”
“他年年都想得远。”陈雪说,“去年想今年,今年想明年。他说,人活着,就得往前看。”
林渊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吧,该浇水了。”
两个人提着水桶,一瓢一瓢浇着。水渗进土里,发出滋滋的响声。太阳升到半空,照在菜地上,亮晃晃的。远处的山绿了,树绿了,草也绿了。春天来了,一切都活过来了。
只有门口那把椅子,空空的。
周小燕上山的时候,带了一包东西。打开一看,是鞋样。大大小小,好几双。
“我爸说,山上鞋费,让我多纳几双。”她拿出鞋底,已经纳了一半,针脚密密的,“陈雪姐,你教我纳那种花样吧,就是上次你说的那种。”
陈雪接过鞋底看了看。“这种啊,得学一阵子。你今天别走了,住下,我教你。”
周小燕看了林远一眼。林远正劈柴,背对着她们,但耳朵竖得老高。
“行。”周小燕笑了,“住下。”
那天下午,陈雪和周小燕坐在门口纳鞋底。阳光很好,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陈雪一针一线地教,周小燕一针一线地学。学得慢,但认真,拆了好几回,才拿出第一行花。
“好看。”陈雪说,“你手巧。”
周小燕举起来看了看,自己也满意。“能赶上陈雪姐一半不?”
“能。再练练,就赶上我了。”
两个人笑了。笑声传到柴房那边,林远停下斧头,听了一会儿,嘴角翘起来,然后继续劈。
林渊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小满寄来的。”
陈雪接过信,拆开看。信上说,他在厂里升了副厂长,专门管设计和质量。说他带的那批徒弟出师了,手艺都不错,能独当一面了。说他最近雕了一件大作品,是一匹狼,比真狼还大,放在厂门口,老板看了直竖大拇指。
“这孩子,出息了。”陈雪把信折好,放进口袋,“等他回来,得好好给他做顿饭。”
“他说什么时候回来?”周小燕问。
“没说。应该快了。”
陈小满确实快回来了。信寄出后的第十天,他出现在了山路上。背着大包小包,走得满头汗。陈雪在菜地里远远看见,放下水桶就跑过去。
“你这孩子,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想给你们个惊喜。”陈小满笑着,把包放下,“爷爷呢?”
话一出口,他就愣住了。陈雪也愣住了。两个人站在那里,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松针沙沙响。
“走吧,进屋。”陈雪说,“你爷爷在树下呢。”
陈小满走到老松树下,看着那两个小坟,站了很久。然后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坟前。是一把木雕的烟斗,和真的一模一样,连烟嘴上的裂纹都雕出来了。
“爷爷,赵爷爷,给你们带了新烟斗。”他说,“用不着了,放着看吧。”
他站起来,擦了擦眼睛,转身往回走。林远站在地头等他,两个人碰了碰拳头,什么都没说。男人之间,不用说话,都懂。
那天晚上,陈雪做了好多菜。炖肉、炒鸡蛋、拌萝卜丝、酸菜粉条、炖豆角、白菜豆腐汤,满满一桌子。五个人围着小桌坐着,挤是挤了点,但热闹。
“小满哥,你那个大狼,雕了多久?”林远问。
“三个月。”陈小满说,“每天下了班雕一会儿,雕到半夜。”
“三个月?这么久?”
“大啊。比真狼还大,光毛就雕了一个月。”
林远啧啧称奇。“你回来还去吗?”
陈小满想了想。“不去了。辞了。”
桌上的人都愣了。
“辞了?”陈雪放下筷子,“为什么?”
“想回来。”陈小满说,“在外面待够了。想回来,干点自己的事。”
“什么事?”
陈小满指了指柴房。“把那儿改个作坊,自己干。雕东西,卖。在网上卖,现在方便。”
林渊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想好了?”
“想好了。”陈小满点点头,“在外面,是给别人干。回来,是给自己干。不一样。”
林渊没再问了。他端起酒杯,跟陈小满碰了一下。“行。回来好。”
那天晚上,大家说到很晚。说陈小满的作坊怎么弄,需要什么工具,怎么进货,怎么卖。林远说他可以帮忙,周小燕说她认识做电商的人,可以问问。陈雪说,地方够不够?不够把柴房旁边那块地也用了。林渊说,木头的事他来解决,山上就有,不用花钱买。
陈小满听着,眼眶红了。“谢谢大家。”
“谢什么。”林远拍了他一下,“一家人。”
作坊的事就这么定下来了。陈小满开始忙活,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收拾柴房,量尺寸,画图纸。林远帮着搬东西,把柴房里的杂物清出来,腾出地方。周小燕从山下带来工具书,还有一些木料样品,让陈小满挑。
陈雪负责做饭,一天三顿,变着花样做。她知道陈小满忙起来就忘了吃,到点就端着饭碗送到作坊门口,盯着他吃完才走。
林渊上山砍木头。他挑那些长得直、没有疤节的松树和柏树,砍下来,扛回作坊。陈小满说够了够了,他还砍。他说,多备点,用的时候不愁。
一个月后,作坊开张了。
说是作坊,其实就是柴房改造的。墙刷白了,地铺平了,窗户开大了,亮堂堂的。靠墙一排木架,上面摆着各种木雕——小动物、小摆件、茶具、挂屏。中间一张大木桌,上面摆着刻刀、凿子、锉刀、砂纸,整整齐齐。
陈小满站在作坊中间,看着自己一手一脚弄出来的地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行了。”他说,“可以开工了。”
第一件作品,他雕了一匹马。不是普通的马,是那种奔跑的马,四蹄腾空,鬃毛飞扬。雕了七天,每天从早雕到晚,除了吃饭睡觉,一刻不停。雕好了,放在桌上,退后两步看,不满意,又改了三天。最后总算满意了,拍了照片,让周小燕帮忙放到网上去卖。
卖了两天,没人问。又卖了两天,还是没人问。林远着急了,说是不是价格标高了?周小燕说,不高,比外面便宜多了。那为什么没人买?周小燕想了想,说,可能没人知道。
陈小满倒不着急。“慢慢来。好东西,总会有人识货。”
第五天,有人问了。是个外地的客人,看了马的照片,问能不能便宜点。陈小满说不便宜。那人犹豫了一天,最后还是买了。一千二百块钱,打到了陈小满的账户上。
陈小满看着手机上的到账通知,愣了半天。
“卖了?”林远凑过来看。
“卖了。”
“多少钱?”
“一千二。”
林远倒吸一口气。“这么多?”
陈小满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放下,拿起刻刀,继续雕。这回雕的是一只鹰,展着翅膀,像是在飞。
有了第一单,就有第二单。第二单是个茶盘,雕着松鹤延年,卖了两千。第三单是一套十二生肖,比家里那套小一号,卖了三千。订单越来越多,陈小满一个人忙不过来了。林远帮他打下手,磨刀、打坯、打磨,什么活都干。周小燕帮他拍照、上传、跟客户沟通,忙得脚不沾地。
陈雪看着他们忙,笑着说:“这作坊,都快成工厂了。”
林渊也笑。“再发展发展,得招人了。”
陈小满从木堆后面探出头来,脸上沾着木屑,笑得很开心。“招人?招谁?”
“招我。”林远举手,“我报名。”
“我也报名。”周小燕也举手。
陈小满看着他们,笑了。“行。都招。管饭。”
日子就这么过着。作坊的生意越来越好,订单排到了下个月。陈小满每天从早忙到晚,但精神很好,眼里有光。林远跟着他学木雕,手笨,学得慢,但认真,一个简单的花鸟纹样刻了十几遍,终于像样了。周小燕负责拍照和销售,拍的照片越来越好看,客户越来越多。
林渊还是干他的老本行,种菜、砍柴、修修补补。陈雪做饭、洗衣、收拾屋子。山上又热闹起来了,比林正江在的时候还热闹。
有时候林渊会坐在门口,看着那把空椅子,心里想:大伯,您看到了吗?小满出息了,林远也能干了,小燕懂事了。山上越来越好了。您在那边,放心吧。
风吹过,椅子轻轻晃了一下。林渊笑了。
夏天来了。山上的树叶绿得发亮,菜地里的菜疯长,豆角挂满了架子,白菜抱成了团。鸡也长大了,母鸡开始下蛋,一天四五个,够吃了。公鸡更威风了,红冠绿尾,每天早上打鸣,比闹钟还准。
陈小满的作坊里堆满了木雕,架子上摆不下了,就摆在地上。地上摆不下了,就摆在门口。门口摆了一排木雕的小动物,像一群小兵,整整齐齐地站着。
周小燕每次来,都要摸摸这个,摸摸那个。“小满哥,你手真巧。”
陈小满笑笑,不说话,继续雕。
林远在旁边磨刀,磨得嚯嚯响。他磨刀的技术越来越好了,能把一把钝刀磨得吹毛断发。陈小满说,你这手艺,都能出去开磨刀铺了。林远说,开什么磨刀铺,我就在这儿磨,磨一辈子。
周小燕在旁边听着,脸红了。陈雪看见了,抿着嘴笑。
那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林渊一个人走到老松树下。两个小坟并排着,安安静静的。坟前的木板被风雨吹得有些旧了,字迹也淡了一些。他蹲下来,用手指描了描那些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描完了,他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山。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但山下变了。城市变大了,楼房变高了,路变宽了。只有这座山,还跟一百年前一样,跟一千年前一样。
风从山上吹下来,凉凉的,带着松针的味道。
“大伯,赵爷爷。”他轻声说,“我走了。明天再来。”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照在老松树上,把树冠染成了金色。两个小坟也被染成了金色,安安静静的,像在晒太阳。
林渊笑了。他想起林正江最喜欢晒太阳,说晒了太阳,骨头不疼。现在好了,从早晒到晚,没人管了。
他转过身,走回木屋。屋里灯亮着,陈雪在做饭,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响。林远在作坊里磨刀,嚯嚯嚯的。陈小满还在雕,刻刀刮过木头,沙沙沙的。周小燕在帮忙拍照,咔嗒咔嗒按快门。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在林渊耳朵里,像一首歌。一首没有歌词的歌,但好听。
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
“吃饭了。”陈雪头也不回地说。
“嗯。”林渊洗了手,坐在桌边。
桌上摆着饭菜,热气腾腾的。白菜炖粉条,酸菜炒肉,炒鸡蛋,萝卜丝汤。还有一碟花生米,是林正江以前最爱吃的。
林渊夹了一粒花生米,放在嘴里,慢慢嚼。脆的,香的,咸咸的。
他想起林正江喝酒的样子,端起酒杯,眯着眼,一口一口抿。抿完一杯,再倒一杯。倒到第三杯,陈雪就不让倒了,说够了够了。林正江不高兴,说再喝一杯,就一杯。陈雪不让,他就瞪眼。瞪完了,自己又倒一杯,喝完了,乖乖去睡觉。
林渊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怎么了?”陈雪问。
“没事。”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好吃。”
陈雪看着他,没再问。只是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肉。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风吹过松林,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说了一声什么。
听不清,但应该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