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江走的那天,天很晴。
太阳从东边山头上冒出来,照在医院走廊的白墙上,白得刺眼。林渊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很久没有动。陈雪站在他身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林远蹲在墙角,已经不哭了,就那么蹲着,像一尊雕像。周小燕陪着他,手搭在他肩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孟川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几张纸。“后事的手续,我帮你们办好了。”他把纸递给林渊,“殡仪馆的车一会儿就到。你们……要不要先回去准备准备?”
林渊接过纸,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谢谢孟队。”
孟川拍拍他的肩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们几个,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护士站传来的说话声,模模糊糊,听不清说什么。
殡仪馆的车来了。两个穿黑色衣服的工作人员把林正江从病房推出来,盖着白布,安安静静的。林远站起来,走到推车旁边,看着白布下面那张苍老的脸,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林渊走过去,轻轻掀开白布的一角。林正江的脸很平静,像睡着了,甚至比睡着的时候还安详。那些皱纹舒展开来,眉头也不皱了,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大伯。”林渊轻声说,“回家了。”
他盖上白布,对工作人员点了点头。推车慢慢往前走,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林远跟在后面,脚步很沉,像腿上绑了沙袋。周小燕扶着他,两个人一步一步跟着。
陈雪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那几个人的背影,眼泪一直流。她没出声,就那么默默地流,流到嘴角,咸咸的。
殡仪馆在城东,离医院不远,二十分钟就到了。车子停在一个院子里,院子不大,种着几棵柏树,绿得发黑。工作人员把林正江推进一间屋子,让他们进去最后看一眼。
屋子不大,中间一张床,床上铺着白布。林正江被放在上面,穿着寿衣,是孟川帮忙买的。藏蓝色的,棉布的,穿在他身上,显得他更瘦了。手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弯曲,指甲盖发青。
林远跪在床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又跪下,又磕了三个头。周小燕拉他,拉不动,就陪着他跪着。
林渊站在床边,看着林正江的脸。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林正江第一次上山那天,穿着旧棉袄,拄着拐杖,站在地头看着他笑。想起林正江坐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说“这日子,神仙都不换”。想起林正江喝了两杯酒,红着脸,说“你爸那个人,心太软”。想起林正江拿着那把烟斗,在手里转来转去,说“老赵这东西,好”。
他伸出手,摸了摸林正江的手。凉的,硬的,没有温度。
“大伯。”他说,“您去找我爸了。见着他,替我问个好。就说,我也想他了。”
他退后一步,深深鞠了一躬。
陈雪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很凉,但握在一起,就有了一点温度。
工作人员走过来,轻声说:“该走了。”
林远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最后看了一眼,转身往外走。周小燕扶着他,两个人慢慢走出去。林渊和陈雪跟在后面,谁也没说话。
门关上了。他们站在院子里,阳光很好,照在柏树上,照在地上,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像林正江还在身边。
火化要等两天。孟川说,手续都办好了,到时候来取骨灰就行。林渊说好,然后带着大家回了山上。
山上的路还是那条路,树还是那些树,木屋还是那间木屋。但一切都不一样了。门口那把椅子还在,空空的,上面落了几片树叶。烟斗还放在桌上,旁边是那套十二生肖的木雕。林正江的茶杯还摆在原来的位置,里面还有半杯水,凉了。
陈雪站在门口,看着那把空椅子,眼泪又流下来了。她没进去,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把椅子,看了很久。林远进了小屋,把自己关在里面,不出来。周小燕在门口站着,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等着。
林渊走进屋,把林正江的茶杯收了,把椅子搬到屋檐下,把烟斗放回匣子里。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陈雪知道,他心里比谁都难受。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林渊,你想哭就哭吧。”
林渊没动,也没出声。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没事。”
那天晚上,大家都没怎么吃饭。陈雪煮了一锅粥,每人喝了一碗,就没人再吃了。林远一直没出屋,周小燕把粥端过去,放在门口,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碗被端进去了。又过了一会儿,空碗被放回门口。
陈雪收了碗,洗了,放在碗架上。然后坐在炕上,看着墙上的相框发呆。林正江的相框还没有,得找一张照片放进去。她翻了翻抽屉,找到一张林正江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的,站在矿场老屋前,穿着一件旧棉袄,笑得很开心。
“用这张吧。”她把照片递给林渊。
林渊接过去看了看。“嗯。这张好。”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准备明天去镇上找个相框装起来。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雪地上,一片银白。风不大,偶尔吹过,松针沙沙响。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
林渊躺在炕上,闭着眼,却怎么也睡不着。他脑子里一直转着林正江最后那句话——“看,我说没事吧。你大伯我身体好着呢。”那时候他就有预感,但没想到这么快。才几天,人就没了。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月亮挂在树梢上,圆圆的,亮亮的。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看月亮。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看月亮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远方的人。
两天后,他们下山取了骨灰。
骨灰盒是孟川帮忙选的,檀木的,深红色,上面刻着松鹤延年的图案。林渊捧着骨灰盒,从殡仪馆出来,阳光照在盒子上,反着光。
“回家。”他说。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山脚下。林渊捧着骨灰盒,一步一步往山上走。陈雪跟在后面,林远跟在后面,周小燕跟在后面。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走到木屋前,林渊停下来,看着那棵老松树。树还在,枝头挂满了雪。树下那堆石头还在,被雪盖住了,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他把骨灰盒放在树下,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陈雪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林远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磕得很响,额头上沾了雪。周小燕跪下来,也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们站起来,站在树前,风吹过,松针沙沙响。
林渊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骨灰盒旁边。是林正江那把烟斗。他想了想,又拿起来,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放回去。
“大伯,这个给您带上。”他说,“到了那边,跟赵爷爷一起抽。”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棵树。树很老了,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树皮裂开了,像老人的脸。树枝伸向天空,像在跟谁招手。
“走吧。”他说。
几个人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林远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个人。
林正江的骨灰埋在了老松树下,和赵无咎作伴。林渊用石头垒了一个小坟,和旁边那个一样大,一样圆。两个坟并排着,像两个人坐在一起晒太阳。
陈雪找来两块木板,削平了,一块刻上“赵无咎之墓”,一块刻上“林正江之墓”。字是林渊刻的,不太好看,但很深,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她把两块木板插在坟前,退后两步看了看。“行了。”
林渊站在旁边,看着那两块木板,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赵无咎,林正江,都是守了一辈子的人。守山,守秘密,守心里那点念想。现在他们并排躺在这里,终于不用再守了。
林远在坟前站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然后他跪下来,又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那天晚上,林远一个人坐在门口,看着月亮。周小燕陪着他,两个人谁也没说话。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山上一片银白。风从山上吹下来,凉凉的,带着松针的味道。
“小燕。”林远突然开口。
“嗯?”
“我爷爷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我爸。我爸走的时候,他不在身边。”
周小燕没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
“他说,他年轻时候跑了,把烂摊子丢给我二叔。后来想回来,回不来了。再后来,能回来了,不敢回来了。”林远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说,他这辈子,就是个逃兵。”
周小燕握紧他的手。“他不是逃兵。他是没办法。”
林远沉默了很久。“我知道。我就是……心疼他。”
他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周小燕把他搂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他没哭出声,但肩膀一直在抖。
林渊站在屋里,隔着窗户看着他们。陈雪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看着窗外。
“他会好的。”陈雪轻声说。
林渊点点头。“嗯。会好的。”
第二天,林远开始干活了。劈柴、挑水、翻地,干得比平时还多。陈雪劝他歇歇,他不听,说闲着难受。陈雪就由着他去了,多做了几个菜,让他多吃点。
周小燕也来得更勤了,几乎天天上山。她帮着陈雪做饭、洗衣、收拾屋子,什么活都干。陈雪说不用,她说闲着也是闲着。
陈小满也回来了。他接到电话就买了火车票,赶了两天的路,到家的时候天都快黑了。他站在门口,看着老松树下那两个小坟,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屋,放下包,拿起斧头,去柴房劈柴。劈了一堆又一堆,码得整整齐齐,比任何时候都整齐。
林渊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小满。”
“嗯?”
“别太难过。”
陈小满停下手里的斧头,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林渊哥,我走的时候,爷爷还好好的。他说让我好好干,将来盖房子。我说好。我没想到……”
他的声音哽住了,说不下去。
林渊拍拍他的肩膀。“你爷爷知道你有出息。他在那边,会高兴的。”
陈小满点点头,擦了擦眼睛,继续劈柴。一斧头下去,木柴应声裂开。又一斧头,又一斧头。劈得很用力,像是在跟谁较劲。
日子一天天过去。山上的雪化了,菜地里的土露出来了,黑油油的。林渊翻了一遍地,撒了种子。白菜,萝卜,豆角,葱蒜。一样一样,撒得匀匀的。
陈雪跟在后面,用耙子轻轻搂了一遍,把种子盖进土里。两个人在地里忙了一下午,太阳落山的时候,总算种完了。
林渊站在地头,看着那片撒好种子的土地,心里说不出的踏实。陈雪走过来,和他并肩站着。
“林渊。”
“嗯?”
“你说,大伯在那边,能看到咱们吗?”
林渊想了想。“能吧。”
“那他知道咱们种菜吗?”
林渊笑了。“知道。他肯定在那边指挥呢,‘左边,左边撒少了’‘右边,右边再撒点’。”
陈雪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她靠在林渊肩上,两个人站在地头,看着太阳慢慢落山,看着天边从红变紫,从紫变蓝,从蓝变黑。
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月亮也升起来了,弯弯的,像一把镰刀。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是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辽远。
陈雪擦干眼泪,抬起头。“走吧,该做饭了。”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路过老松树的时候,林渊停下脚步,看了一眼。两个小坟并排着,安安静静的。坟前的木板被风吹得歪了,他走过去,扶正了,又用石头压住。
他站在坟前,轻声说了一句:“大伯,赵爷爷,我们回去了。明天再来。”
风吹过松林,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说了一声什么。
听不清,但应该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