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内，气氛早已不复最开始歌功颂德的融融喜气，只剩一片沉重压抑。
一众士族官员面色沉郁，心中已然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李二听闻秦时有办法解决，还能变坏事为好事，终于露出一丝笑容，“爱卿有何良策，快快道来。”
“诺！”秦时向李二拱手，“粮商能够将收粮的价格下压，是因为朝廷不收粮，或者收粮的价格相较粮商没有优势。
历年来，朝廷官仓收粮，都是以低于市价来收。农户们要将粮食卖给官府，需要自己将粮食运送到官府的收粮点，一般在粮仓附近。
为了安全起见，官仓位置一般都颇为偏僻，农户若要将粮食卖给官府，则需要付出更多的运输成本。
因此，大多数农户手中的粮食，最终都会被粮商收走。
朝廷想要控制粮价，就需要大量收粮，朝廷收粮的价格，就是农户卖粮的底价标准。并且，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控制百姓种什么粮食。
比如，假设朝廷以每斗十钱的价格收粟米，每斗十五钱的价格收稻米。那么，绝大多数农户都会尽可能的多种稻米，只会在没有积水的山坡上种粟米。
并且，种稻的农户会将手里稻米卖了之后，再买价格便宜一些粟米。这样，体面一些的人家会以稻米为主食，普通百姓则以粟米为主食。
朝廷可以通过类似的方式，调配市场价格，以及不同粮食的种植比例。甚至可以将稻米卖给富户，赚取差价购买更多的粟米。
至于收上来的粮食，则就地在各州县增设常平仓。
每到丰年，各州县可以用较低的价格收购粮食，但是这个价格不能太低。
比如今年，臣认为朝廷以8钱左右的价格收粮是比较合适的。这个价格，市场上零散粮价便会在十钱左右。
朝廷敞开收籴，民间粮商便无法刻意压价。百姓不必被迫贱卖粟米，农户的收益得以保全，粮价也能趋于稳定。
农户的实际收益高于往年，手里便能有一些余钱。感受到丰年的喜悦，来年也会更有干劲。
官府手里有粮食，待到灾年之时，便不需要再被粮商辖制。可以平价出粮，让百姓在灾年也能吃的起饭，粮商们也不能再肆无忌惮的涨价。
就算本州本县的储粮不足以赈灾，但暂时供给还是可以的，有了缓冲时间，便能就近从临州临县调粮。”
此时，士族派系的官员们，脸上的笑容已经维持不住了。
秦时视若罔闻，继续说道，“如此，农户在丰年时有余钱结余，遇到灾年能自己购粮，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朝廷的赈灾压力。
百姓们有钱的可以自己购粮，没钱的也可以参加以工代赈，用力气换取粮食，基本不需要背井离乡。
这套模式只要运转起来，便能形成一个良性循环。只要不碰到连年的大型天灾，一般的灾年根本无法造成太大的冲击。
臣一直认为，判断一个王朝的百姓生活是否富足，不应该看粮价高低，而且看粮价是否稳定！
比如，丰年和正常年景粮价稳定在每斗十钱左右；遇到灾年，官府常平仓低价售粮，每斗十五钱售卖。
粮价稳定，其余物价波动也不会太大，百姓的生活才能安稳。
像现在这般，丰年粮价四 五钱，灾年一下暴涨到一 二百钱。莫说穷苦百姓，就是比较富裕的家庭也承受不起。
只要灾年的粮价能够稳住，百姓们有一口吃的，就不会聚众闹事、甚至走极端去落草为寇、造反。”
“好！”高俭大声叫好，“陛下，景玉此策大妙！
一可保耕农，二可安黎庶，三来朝廷手中握有巨量存粮，无论是边镇军需，还是赈灾救荒，可就近调拨，不必临时四处征敛。
此乃千秋之计！”
房玄龄眼神发亮，“此策若是可行，确是善政。”
长孙无忌看了一眼秦时，神色颇为复杂，但最终还是点头道，“以此框架填充细则，长远来看，确实是于国有利，于民有惠。臣，支持。”
崔民干再也按捺不住，出列道，“陛下，臣有异议！”
他先对李二深深一揖，转头又向秦时拱手，“云公此策，听似美善，可实际施行还有诸多隐患。
其一，各州县广建仓廒，采买粮食，开销巨大，钱从何来？
其二，也是最关键的。
州县官员良莠不齐，若令地方官府大肆入市购粮，恐怕会被百姓认为是官府在与民争利。被有心人引导之下，很容易适得其反。
同时，官吏若有心贪墨，借收籴之机盘剥百姓，强买民间谷物。恐怕百姓非但得不到好处，反受其害矣。
再者，丰年所购之粮，存于仓禀之中，极易被贪官污吏私下挪用售卖。事后，再以霉变、失火、虫鼠啃咬毁坏等理由销账。
若是朝廷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最终灾年需要粮食时，却只有一个个空仓，必定民怨沸腾！届时，就算杀了那些贪官污吏，则无济于事！”
王珪紧跟着踏出班列，接续崔民干的话头说道，“崔侍郎言之有理，其所虑亦是臣心中所忧。
商贾逐利，乃是世间常理。丰年收粮，荒年售卖，也是百代流传的民间生计。若是朝廷贸然横插一手，干预粮市，则商贾无利可图。
日后再遇荒年，民间商贾皆不肯运粮赴穷僻州县。边地、山郡无粮可至，不仅民用不足，我大唐戍边将士的军粮怕是也将运转困难。
如此，极有可能会酿成更大祸患，望陛下三思。”
崔民干与王珪二人反对，虽然真实目的是为了自己家族的利益，但这些也的确是客观存在的问题。
其他士族官员们也纷纷站出来附和，不少人言辞颇为激烈，称此策为祸国殃民之策。
“景玉，王相公与崔侍郎所虑，你如何看？”李二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陛下，王相公与崔侍郎所言，的确不无道理。”秦时轻声道。
老狐狸们全都神色不变，知道秦时必定还有后话。
果然，秦时略作停顿后，又继续说道，“但是，他们提出的，最多只能叫困难，而不是死结。
做任何事情，都可能碰到困难，难道我们就因为有困难，明知道正确的事情就不去做了吗？
比如长安城内的永安渠，城西许多百姓都要在渠中取水生活。但永安渠宽二十余步，渠水所致，会阻断街道与坊市，造成通行不便。
那应该怎么做呢？答案当然是修桥！所以，如今永安渠上有许多座桥。
这些桥在修建过程中，会不会遇到一些困难？比如经费不足、材料不足、设计有缺陷等等？我想答案是肯定的！
修桥是正确的，也是有困难的。
若是因为有困难就不去做正确的事情，永安蕖上的那些桥又是从何而来？
经费不足可以募捐，材料有问题可以再找，设计有缺陷可以重新设计。正所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有恒心，困难早晚会被解决。
同样的道理，我相信陛下与诸公已经认同建常平仓、稳定粮价、防止灾年粮商恶意哄抬粮价这是一件正确的、且利国利民的好事，对吗？
既然是正确的、利在千秋的事情，那就应该去做。有困难，一个一个去解决就是了，岂能因噎废食？
陛下所立贞观四愿，一二愿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臣以为，天心无常，故岁有丰灾之别。但若是我们能将灾年变得与寻常年景无甚差别，便天心常立，生民亦安。
三四愿是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正所谓仓廪足而知礼仪。
只有粮仓充盈，百姓衣食丰足，才会去讲求礼法、追求荣辱廉耻。
当我大唐无论丰年还是灾年，百姓的日子都能过的踏实。自然而然，他们会让自己的孩子去读书识字。
如此，往圣之绝学可继。
当朝廷有了一套良好的制度，并能周而复始的运行下去，自然国富民强。国富民强，亿万黎民皆以身为唐人为荣，则外敌不敢窥视我中华神器，万世之太平可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