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话音落下,殿内的欢声笑语骤然一滞。
士族官员脸上的笑意僵在脸上,纷纷抬眼看向长身玉立的秦时,眼底交织着或疑或惊或怒的情绪。
李二眉梢微微一挑,手中的奏疏搁在御案之上,语气带着几分不解,“景玉,斗米三四钱,百姓都能买得起米,吃得起饭,何以是坏事?”
“谷贱伤农啊,陛下!”秦时轻叹。
秦时话音未落,崔民干向前踏出半步,拱手出列,神色儒雅,言辞却暗藏锋芒,“云公此言,臣不敢苟同。五谷丰登,米粟低廉,乃是自古圣王治世方能出现的景象。
《汉书》有云,谷贱伤农之说,确有古论。然今岁海内初定,历经数载灾荒,百姓最盼的便是粮食充足。米贱,则黎庶免于饥馁,此乃大吉。云公何必过虑?”
王珪也跟着出列,附和道,“崔侍郎所言极是。民间仓廪不足,丰收便售卖余粮,这本就是世代相沿的常理。
百姓得钱,亦可置办布帛农具,何来祸患?朝廷若是强行出手干预市价,反倒会搅扰民间商贸,恐惹生民怨。”
二人一开口,数位出身山东士族官员,以及关陇尊贵相继出言附议。
话面上句句都是体恤百姓、恪守古制,朝廷若是贸然干预,可能反会引起刁民贪心不足云云。
实际上是担心朝廷抬高粮价,他们控制的那些粮商,便无法以最低的价格收购粮食,会减少他们的收益。
李二手指轻轻叩击御案,眉头皱蹙,看了一眼正用阴冷眼神扫视众人的秦时,“景玉,如何谷贱伤农,你详细说说。”
秦时立刻收回目光,换上温和带笑的表情,“回禀陛下,所谓谷贱伤农,就是指百姓在丰收之年,因为粮价大跌,收入反而不如正常年份的情况。”
“丰年反而不如寻常年份?”李二目露惊色,“这怎么可能?”
王珪张口想要驳斥秦时,却被秦时抢了先,“回禀陛下,这不是可能,而是事实!
就拿眼前来说,去年这个时候,长安市面上的粮价为斗米十一钱、十二钱的样子,成色不同,价格略有差异。
再往前,贞观元年与二年皆有大灾,不计。武德七年、八年、九年,长安粮价基本稳定在斗米十一钱至十六钱之间。
我大唐一户普通人家,正常有20亩永业田,80亩丁口田。
永业田必须种桑、榆枣等木植,种粮食的是80亩丁口田。
正常年景的平均1亩地,收粟米约1石左右,80亩地,就是约80石。以去年粮价,收益兑换铜钱约为9000钱。
今年为大丰之年,预计平均一亩地,能收1石又5斗。但目前市面上粮价仅为斗米六钱,即使以现在的粮价,这80亩地兑换为铜钱,也只有7000钱出头。
更具要说,随着大量新粮收割上市,价格还会大幅度下降。
如果朝廷不干预,今年我大唐百姓的收益必将大幅下降,但却仍然要承担固定的租庸调。
陛下,这就是谷贱伤农!
也是为什么史书上为何多次有前一年大丰收,次年闹灾,立刻就是饿殍盈野记载的原因。
百姓们粮仓狭小,没有存粮,手里也没有钱财。灾年一到,粮价暴涨,除了饿死,就只剩易子而食了!
大丰之年本是好事,但若是大丰之年,百姓的收益还不如寻常年景,日子反而过的更加清苦,这丰年的意义何在?”
李二呆住了,这是一个他从未考虑过的问题。
房玄龄皱眉道,“如此说来,朝廷确实有必要干预此事。只是,房某想不明白,这大丰之年是事实,朝廷也没有征收额外的税赋,这里面的收益又去了何处?”
这个问题,让崔民干与王珪等人脸色都有了一丝不自然。
“玄龄兄这个问题问得好!”秦时立刻接下话题,目光扫过士族官员们,“答案是,都被黑心粮商与他们背后的人赚走了!”
“这些该死的贱商!”李二勃然大怒,用森寒的目光盯着士族官员们,秦时嘴里的背后之人是谁,并不是秘密。
王珪、崔民干等人尽皆低头,李二才又看向秦时,“具体怎么回事,朝廷又该如何干预,说详细点!”
“遵命。”秦时躬身拱手,接着说道,“百姓辛苦种出了粮食,自然是不愿意贱卖的。之所以市价如此之低,是因为收粮的人联合起来,共同将粮价压低了下去。
他们都有巨大的粮仓,丰年时以极低的价格将粮食收来储存。如果还是装不下,多出来的部分就会被酿成酒,或者卖到其他地方。
等到灾荒之年,他们就会将这些粮食再拿出来,以十倍甚至几十倍、上百倍的价格售卖给百姓。
百姓买不起,只能等朝廷救济,若是朝廷无力救济,他们就只有死路一条!
这也是为何贞观初年,旱蝗之灾一起,粮价突然就飙升到了斗米价抵绢的原因。
因为粮价多少,不是被朝廷掌控,而是被那些黑心粮商控制了!他们是一个庞大的利益共同体,多少收,多少卖,都是一个鼻孔出气。”
李二放在桌案上的手,已经捏成了拳头。他咬着牙,一字一顿的问秦时,“如何破局?”
“陛下息怒。”秦时安抚了一下李二的情绪,“既然知晓了他们是如何控制粮价的,破局之法自然是有的。
甚至,朝廷只要将这套原理拿过来用好了,就是功在千秋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