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站在一旁,眉心微蹙,安静地望着眼前这一切。
派蒙也难得没有出声,只是抱着手,神情中带着几分压抑后的沉默。
顾凡则依旧站得不远不近,目光落在阿蕾奇诺身上,像是在等待她真正要说的那部分。
阿蕾奇诺没有立刻开口。
她看了一眼那些已经空下来的位置,像是在确认某种结果,随后才将视线缓缓移向顾凡,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更沉。
“接下来,是我的过去。”
她说完这句,庭院里的气氛像是突然变了。
连风都仿佛停了一瞬。
阿蕾奇诺微微抬眼,黑红瞳里倒映着火光,也倒映着那些早已无法回头的旧事。
她的表情依旧冷静,可那份冷静之下,却隐约藏着一种压得极深的东西,像冰面下缓缓流动的暗潮。
“我本名佩露薇利。”她开口,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被仔细压实过,“出身壁炉之家。”
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可只要细听,便能察觉到其中不曾褪去的锋利。
“前代仆人,库嘉维娜。”她提起那个名字时,眼底的温度明显冷了几分,
“孩子们都叫她‘母亲’。但她并不是为了养育谁才把我们带回来,她只是把孤儿当作工具,当作可供打磨的材料。”
这句话说出口时,荧的神情微微一凝。派蒙更是下意识张了张嘴,脸上露出明显的不适。
阿蕾奇诺没有停,继续道:“她逼迫孩子们互相厮杀,从中决出唯一的‘王’。
活下来的人,才能继续活下去。其余的,只会被当成失败品处理掉。”
庭院里静得可怕。
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明明仍旧是那样冷白锐利的轮廓,却让人第一次清楚感觉到,她说这些话时并不是在回忆,而是在陈述一段刻进骨血的伤口。
“那时候的我,”她顿了顿,“还有克雷薇,是少数还能彼此靠近的人。”
她说出这个名字时,目光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克雷薇是库嘉维娜的亲生女儿,也是我唯一的挚友。”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极轻的变化,不再只是冷硬的叙述,而像是有某种久埋的温度,从尘封的裂缝里缓慢透出。
“我们一起训练,一起受罚,一起看着别人被带走,也一起做过一个约定。”阿蕾奇诺停了一下,视线像是穿过了眼前的众人,落向极远的过去,“成年后,要一起去至冬看极光。”
荧的眼神微动,派蒙也安静了下来。
那样的约定,若放在别处也许只是普通的梦想,可放在这里,却像黑暗里短暂亮起的一点火。越是简单,越显得珍贵。
阿蕾奇诺的声音压低了些。
“可最终试炼的时候,我们还是被迫站到了彼此面前。”
听到这里,林尼神色一紧,连呼吸都轻了下来。琳妮特微微睁大了眼,菲米尼则无意识攥紧了袖口。就连顾凡,也终于将目光放得更专注了一些。
“克雷薇主动赴死。”阿蕾奇诺缓缓说出这几个字,语调仍旧平稳,却像每一个音节都压着沉重的余震,“她把活下去的机会留给了我。”
庭院里一片死寂。
阿蕾奇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波澜已经重新收束起来。
“后来,我斩杀了库嘉维娜。”她说,“再后来,女皇任命我为愚人众第四席——‘仆人’。”
她微微侧过身,披风边缘在火光里轻轻扬起,像一道锋利的影。
“我改名为阿蕾奇诺,接管壁炉之家。自那之后,这里不再是她手中的屠场。”
她的声音终于压得更低,却也更坚定。
“最后我成为了壁垒之家的【父亲】,改写了规则。”
这句话落下后,众人都没有立刻接话。
阿蕾奇诺站在原地,身姿笔挺,神情冷淡,仿佛方才讲述的并非自己的血与火,不过是一段早已尘封的往事。
随后,她转向“克雷薇”,声音依旧平静:“而你……只是我诅咒力量中残留的记忆,是克雷薇的幻影。你本就不该继续存留于世。”
“我知道,我并不是真正的我。”克雷薇轻轻一笑,故作轻松地朝阿蕾奇诺眨了眨眼,
“不过,能看到长大后的佩佩,真的太好了。你……已经成为一位很好的【王】了。”
阿蕾奇诺静静望着她,缓缓开口:
“我见过至冬的极光了。和当年我们一起翻看的画本里画的一模一样,很美。
那时约定好要一起去看的地方,最后却只有我一个人抵达。”
“没关系,这样已经很好了。”
克雷薇转过身,看向那道正从天际洒落、逐渐逼近此处的晨光,
“看来……我要走了呢。佩佩,我还有好多话想和你说,还有好多地方想和你一起去……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阳光已缓缓逼近众人的脚边,仿佛下一瞬,就要将克雷薇拥入怀中。
“来生再见,佩佩。”
阿蕾奇诺垂下眼,声音低沉:“嗯,来生再见。”
晨光一点点漫上克雷薇的身影,她微微侧身望着阿蕾奇诺,唇边仍带着温柔的笑意,幻影的光芒却在无声中渐渐淡去。
就在这时,一声压抑不住的嚎啕哭声陡然响起,派蒙终于再也忍不住,趴在荧身上哭了起来。荧的眼眶也早已泛红。
随之,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黯淡下来,最后一缕阳光尚未真正落在克雷薇身上,便已被翻涌的乌云无情驱散。
顾凡的身影也随之出现在她面前。
他望着眼前怔怔出神的克雷薇,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阵轻风:“小克雷薇,你想长大吗?”
克雷薇望着面前这位看起来很厉害、也很好看的大哥哥,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好,小克雷薇,先稍等我一下,可以吗?”
“嗯。”
顾凡随即转过身,看向阿蕾奇诺眼底那抹怎么也掩不住的哀伤。
可阿蕾奇诺却先一步开口,声音平静,却透着一丝无力:
“没用的,你只是稍稍延缓了克雷薇消散的时间。”
顾凡没有接她的话,反而神情认真地说道:
“你可能不知道,我是一个很‘贪婪’的人。贪婪到,想把所有我认可的【美好】都挽回来。”
“幸运的是,小克雷薇的【美好】打动了我。
所以,我愿意给她一个未来。至于我需要付出的代价,我心里很清楚。
而你,阿蕾奇诺——”
顾凡目光一凝,语气斩钉截铁:
“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阿蕾奇诺,你的过去将会变得混沌,你的未来也会充满未知。你或许会失去如今的力量,甚至失去现在的地位。”
“我之所以告诉你,只是因为你的同意,会让小克雷薇更开心。来,告诉我你的选择吧,阿蕾奇诺!”
这时,克雷薇却轻轻拽了拽顾凡的衣角,怯生生地小声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其实不长大也可以的……”
可顾凡并没有低头去看这个小小的身影,目光始终落在阿蕾奇诺身上,静静等着她的回答。
阿蕾奇诺微微一怔,旋即失笑:“真是霸道啊,顾凡阁下。不过……”
她的神情渐渐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声音也沉了下来:
“如果您真的能拯救克雷薇,那么我、佩露薇利,以及我所带领的壁炉之家,将无条件向您效忠!”
得到阿蕾奇诺的答复后,顾凡转过身,看向荧和派蒙,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荧、派蒙,我去过去一趟,很快就回来哦~”
话音落下,他与克雷薇的身影便从原地悄然消失,只留下几人面面相觑。
其实这一次出手相助阿蕾奇诺,顾凡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最重要的一点,便是阿蕾奇诺与克雷薇,恰好撞进了他心底的那一份执念,完美契合了他想要挽回的【美好】。
其次,关于至冬的布局,他如今所知甚少,只知道冰神意图反抗天理,正在收集神之心,至于其余情报,几乎一无所知。
他需要更多关于至冬,乃至七国的讯息,哪怕其他国家的情报组织也能调遣,可自然是越多越好。
而更重要的,是他如今仍未真正确定自己的立场。天理一方也好,反抗天理一方也罢,他们现在都还无法断言自己究竟站在哪一边。
不过这倒也不难判断。
派蒙在哪,他们就在哪。
这是他和荧一直以来都在遵守的原则。
(宝了个贝的,派蒙除了贪吃贪睡贪玩,还有喜欢给人起外号,她能有什么错。)
至于哪一方更讲道理,若真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自然可以按自己的心意去改。可若另一方仍旧执迷不悟……
顾凡自己其实不建议手上沾上,罪恶值判定属于“好人”身上的血。
当然,最好的结局,还是一个皆大欢喜的 happy end。
经过他们的努力,所有人都能放下恩怨,彼此相安无事。
总归一句话,顾凡还没有彻底看清最终的立场,所以必须提前做好准备。万一到最后,派蒙真的是天理,那么在彻底粉碎冰神计划的时候,也能尽量少伤及一些无辜的人。
(毕竟不喜欢派蒙的人都算是罪大恶极了,想伤害派蒙的人,都该让他们享受一下死亡的安眠。)
最后的原因,是顾凡自己尚未真正尝试过独自时间穿越。
以他如今的实力,所需能量已然足以供给。再加上拥有深渊之力后,顾凡对时间的理解愈发深刻,
又从布耶尔那里得到了大量有关时间的知识,两人还对那套时间穿越阵法进行了进一步完善。
理论上,他已经能够毫无副作用地进行时间穿越,只是越是回溯到更早的过去,所要付出的能量便会成倍攀升。
可也正因如此,随着对【时间】的理解越发深奥,顾凡对【时间】的敬畏也随之加深。
虽然他已经隐约猜到,未来的自己为了稳定时间穿越带来的影响,
曾在世界树上专门设下了一套稳定程序,可顾凡更清楚,时间带来的涟漪从来都难以预料。
比如,若自己在未来直接杀死当时壁垒之家那位【母亲】,
阿蕾奇诺或许就会失去觉醒真正力量的契机,进而不再成为【仆人】。而这份改变再层层传递下去,甚至足以引发更大的灾厄。
尊重命运,不要过多干预过去。
这是布耶尔曾对顾凡给予的真挚忠告。
所幸,经历了这一系列风雨之后,顾凡也早已明白,该如何掌控命运的走向,该如何把握前行的节奏,去迎来那个属于自己的 happy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