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妖蝗之灾基本平息,陆凛便动身返回圣心草原。
一路上,他所见所闻,与来时已大不相同。
赤地千里的景象虽然触目惊心,但那些曾经遮天蔽日、令人绝望的赤红色虫潮已消失无踪,只余下遍地迅速腐烂、散发出异味的妖蝗尸体,以及被啃噬得光秃秃的土地。
幸存的牧民们脸上不再是麻木的绝望,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茫然。
一些部落已经开始组织人手,小心翼翼地清理、掩埋妖蝗尸体,避免瘟疫滋生,并尝试在裸露的土地上洒下珍贵的草种。
陆凛刻意收敛气息,低调赶路,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数日后,他回到了那片灵气浓郁的圣心草原。
圣殿依旧巍峨矗立,但似乎比往日少了一份肃杀,多了一丝劫后余生的松弛。
通报之后,陆凛再次被引至偏殿。
云萨依旧坐在主位,但今日她似乎并未处理公务,只是静静地看着殿外逐渐恢复生机的草原景色。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少了几分祭司的威严,多了几分清冷出尘,赤足依旧,莹白如玉,随意地踏在柔软的雪豹皮垫上。
“回来了?” 云萨转过头,目光落在陆凛身上,比起之前的审视和冰冷,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语气也平淡了许多,“坐吧。”
“谢大祭司。” 陆凛依言在旁边的客座坐下,目光低垂,静候下文。
云萨没有立刻提及蝗灾之事,反而伸出纤纤玉手,从身旁一个镶嵌着宝石的银壶中,倒出一些深褐色的、带着奇异香气的粉末在一个精致的银碗里。
接着,她又提起旁边一个造型古朴、冒着袅袅热气的铜壶,将滚烫的、呈现出奶白色的液体缓缓冲入银碗。
一股浓郁而奇异的香气瞬间在殿内弥漫开来,既有茶叶的醇厚,又有奶香的甘甜,还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心神宁静的幽香。
她拿起一个银质的小滤网,将那混合液体细细过滤了一遍,动作优雅而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滤过的液体落入另一个更小的、杯壁极薄、仿佛半透明的白玉杯中,呈现出一种漂亮的琥珀奶茶色,表面还浮着一层细腻的、珍珠般的泡沫。
“尝尝。” 云萨将白玉杯推向陆凛,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们燕国没有的草原奶茶。”
陆凛微微一愣,没想到云萨会请他喝东西。
他看了一眼那杯香气四溢的奶茶,又看了看云萨那张绝美却没什么表情的脸,略一迟疑,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入手温热,玉质杯壁触感细腻,他低头轻啜一口。
口感顺滑无比,奶香与茶香完美融合,甜度适中,更妙的是其中蕴含着一股精纯温和的灵力,顺着喉舌流入腹中,迅速化开,温养经脉,甚至连神识都感到一阵清明舒缓。
这绝非普通奶茶,里面显然加入了珍贵的灵物。
“好茶。” 陆凛由衷赞道,又品了一口,仔细感受着那独特的复合香气,“茶香醇厚,奶质上乘,更难得的是其中那股奇特的幽香,沁人心脾,对修为亦有益处。不知大祭司在其中加了何种珍品?”
他确实有些好奇,那股幽香极为特殊,他竟一时辨认不出,只觉得闻之令人心神宁静,甚至隐隐有一丝……难以形容的微妙之感。
云萨闻言,清冷的脸上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促狭,她端起自己面前同样的一杯奶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然后才抬眼看向陆凛,用那平淡无波的语气说道:“哦,你说那股香气?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刚才过滤奶茶用的那块细棉布,是本座今日新换的……嗯,罗袜。”
“噗——咳!咳咳咳!”
陆凛刚入口的第二口奶茶,差点全喷出来,呛得他连连咳嗽,脸都憋红了几分。
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云萨,又下意识地瞥向她那双赤足,以及旁边那个还挂着水珠的银色滤网和里面那块看起来质地细腻、颜色素雅的过滤布……
罗……罗袜?用穿过的……过滤奶茶?!那自己刚才喝的……
一瞬间,陆凛只觉得胃里有些翻腾,表情精彩纷呈,还有一丝被捉弄的恼怒。
看到陆凛这副目瞪口呆、仿佛被雷劈了一样的表情,云萨那双冰蓝色的美眸中,终于漾开了一丝清晰的笑意,虽然很淡,却如冰湖化开了一角春水,竟让她整个人少了几分距离感,多了些许生动。
“呵……” 她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如冰珠落玉盘,清脆中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本座开玩笑的。那是用草原深处一种名为沁心兰的灵花蜂蜜调制的,有安神静心、温养神魂之效,产量稀少,便是本座这里也不多。”
陆凛这才回过神来,长长舒了口气,但脸上的表情一时还有些没收回来,看着云萨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
这位大祭司……居然也会开这种玩笑?
陆凛定了定神,将剩下的奶茶一饮而尽,压下刚才的窘迫。
别说,知道真相后,再品这奶茶,确实回味无穷,那股蜂蜜的幽香,当真独特。
“这次蝗灾之事,你做得很好。” 云萨敛去笑意,重新恢复了那副清冷高华的模样,但语气比之前缓和了许多,“能在如此短时间内,找出破解之法,并以毒制蝗,从根源上瓦解虫灾,救了草原无数部族,此功不小。”
“大祭司过奖,在下也只是略尽绵力,恰逢其会罢了。” 陆凛谦逊道,并未居功。
“你不必自谦。本座心里有数。” 云萨摆摆手,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告诫,“不过,此事你知我知即可,对外不必宣扬。草原各部感念圣殿恩德即可,无需让他们知道具体是何人所为。你……明白本座的意思吗?”
陆凛心中微动,立刻明白了云萨的顾虑。
一来,他毕竟是燕国修士,身份敏感,若传出是一个燕国毒修解决了草原蝗灾,难免惹来非议,甚至可能被有心人利用,怀疑他与蝗灾本身有关。
二来,云萨恐怕也不想让他这个外人在草原获得太大的声望和影响力,这对她的统治并无好处。
三来,或许她也在防备那个可能存在的,培育妖蝗的幕后黑手,不想陆凛过早暴露在对方视线中。
“在下明白。” 陆凛点头,语气平静。
云萨深深看了他一眼,对他的识趣和清醒颇为满意。
此子不仅能力出众,心思也足够通透,懂得审时度势,知道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
云萨颔首,不再纠结此事,转而道:“有功当赏。你既立下大功,本座自然不会亏待于你。你身上的禁制……”
她说着,抬起如玉的右手,对着陆凛凌空轻轻一点。
陆凛只觉得体内那几道潜藏极深、如附骨之疽、时刻隐隐制约着他法力和神魂的禁制,随着云萨这一点,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瓦解,最终化为无形!
一种久违的轻松和自在感瞬间充斥全身,法力运转再无丝毫滞涩,神识也恢复了往日的敏锐与灵动。
虽然修为并未增长,但这种摆脱束缚的感觉,依旧让他精神一振。
“多谢大祭司!” 陆凛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解除禁制,意味着他重新获得了自由行动的基础,至少不用时刻担心生死操于他人之手。
这份奖励,对他而言,比任何宝物都实在。
“坐。” 云萨示意他不必多礼,待陆凛重新坐下,她才继续道,“禁制已除,算是兑现了本座之前的承诺。不过,你此次功劳甚大,仅此一项,尚不足以酬功。说罢,你还想要什么奖励?”
“是美貌的女奴,还是草原的珍宝、功法?只要不过分,本座皆可满足你。”
她的话语平静,却带着一种上位者的雍容与自信,仿佛真的可以满足陆凛的任何要求。
陆凛心中念头急转。
美貌女奴?他无福消受,也无此心思。
草原珍宝、功法?或许不错,但他最想要的并非这些。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对上云萨那双冰蓝色的眸子,缓缓道:“承蒙大祭司厚爱。女奴、珍宝、功法,虽好,却非在下此刻最想要的。”
“哦?” 云萨似乎有些意外,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那你想要什么?”
“在下想要……自由。” 陆凛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清晰而坚定,“在下想离开草原,去往他处游历,追寻自己的道途。”
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云萨脸上的那丝缓和彻底消失,重新恢复了惯有的清冷与高不可攀。
她静静地看着陆凛,冰蓝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让陆凛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缓缓降临。
“自由?” 云萨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为本座,为草原立下大功,本座解除你禁制,允你在草原自由行走,甚至可赐你身份地位,这难道不是自由?”
“还是说,你觉得圣心草原,容不下你这尊大佛?本座这里,配不上你留下?”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其中的意思已经很清楚。
陆凛心中一沉,知道此事恐怕难以如愿。
他深吸一口气,解释道:“大祭司误会了。草原地大物博,圣殿更是修炼圣地,能得大祭司庇护,是许多修士求之不得的福分。只是在下………”
“够了。” 云萨打断了他,声音转冷,“本座说了,解除禁制,已是奖赏。至于离开草原……此事休要再提。”
她站起身,月白色的裙摆如水般滑落,赤足踏在柔软的地毯上,缓步走到殿门边,背对着陆凛,望着殿外辽阔的天空。
“你且先下去吧。圣殿东侧有一处闲置的精舍,以后你便住在那里。没有本座允许,不得离开圣心草原范围。至于其他奖赏……” 她微微侧首,露出线条完美的下颌和一小截白皙的脖颈,“本座会让人送去。”
“你此次立下大功,本座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退下吧。”
话语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陆凛看着云萨清冷孤高的背影,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强行要求,只会适得其反。
他沉默片刻,也只得转身,一步步走出偏殿。
阳光洒落在他身上,带来暖意,但他心中却并无太多喜悦。
禁制虽除,但无形的枷锁似乎还在,这位大祭司,看来是打定主意要将他留在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