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苗季同的电话,乔文栋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他的手指从手机外壳上滑下来,垂在椅子扶手外面。
苗季同不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刚才那句“过了年想办法把他弄走”到底还能不能实现。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冰面上的人。
脚下还能听见冰层下面水流动的声音,表面上还是白茫茫的一片,看上去挺结实,但冰下面已经裂了。
他想到了陆云峰。
那个年轻人这会儿大概还在审计点督导。
从陈继业到郑经亮,从李玉福到苏琬,从周绍龙到周志勇,现在又加上张敬宇和苗季同。
这个人每一步都踩在他的痛处上,每一次出手都比上一次更准。
苗季同说他是神仙,若不是神仙,怎么有这么大的本事,把他几十年的功夫,一夜之间就废掉了。
乔文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脸上的轮廓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他忽然想起刘芳芳在电话里哭着说的那句话:“文栋,你真的拿他没办法吗?”
当时他没回答。
现在他也回答不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在这间办公室的时间,可能真的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纪检的人随时可能出现,每一步脚步声都可能是冲着他来的。
而他能做的,只是继续坐着,等着。
手机又亮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是一条推送消息,标题写着“吉海市纪委监委部署春节期间作风监督工作”。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同样的消息,他不是第一次看,但这次,他感觉到心惊肉跳,仿佛是专门为了他而发。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不再去看。
代理秘书敲门进来。
“乔市长,这是腊月二十八春节团拜会的请柬,还有参会者拟邀请名单,您过目。”
秘书把红色请柬和一份名单放在桌上,小心地退了出去。
乔文栋把请柬放到一边,拿起名单浏览。
离退休领导一栏,有德高望重的李老,还有那位拒绝了他献画的老领导。
在职省领导一栏,有从吉海市任上崛升到省领导岗位的副省长,有省发改委副主任韩俊熙。
看到这几个名字,乔文栋有些百感交集。
离退休的领导,意味着他们已经安全到岸,
可以安度晚年,可以稳稳把住家族的方向盘,还可以在必要时发挥自己的政治余热。
而从吉海市的任上,崛升到省领导岗位的,那就更不必说,一直以来是他的政治理想。
可现在,他乔文栋折在了半路。
韩俊熙的名字,更让他眼热。
这个人,一年前还只是个在省发改委坐了七年冷板凳的副主任,不显山不露水,不跑不送,眼看着换届就要靠边站。
谁能想到,这才几个月工夫,他居然成了吉海市长最有力的竞争者,甚至入主吉海已经没了悬念。
而这一局面的造成,都是因为自己的退出。
不,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得罪了那个陆家子弟陆云峰。
他脑子刚划过这个名字,乔文栋就在名单里,看到了陆云峰的名字。
陆云峰,三个字,印在几百个名字中间,不放大根本看不出来。
但乔文栋一眼就看见了。
是那么的刺眼,那么的令他心惊肉跳。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看得有些恍惚。
名单上的字开始模糊,渐渐变成了一个画面,上面正演绎着陆云峰的一切。
先是周绍龙给他收集整理的,关于陆云峰的简介上的照片。
那时,他还只是一张照片,作为刘芳芳正在离婚的丈夫,他为了调查刘芳芳的底细,以防万一让周绍龙做的功课。
那时,只觉得陆云峰照片上的笑容很淡,淡得似乎可以看透一切。
当时他不以为然,因为简历上,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外地人,没有背景,不足为虑。
乔文栋这才决定接受刘芳芳的投怀送抱。
随后,他为刘芳芳在黄展妍面前说了话,副科位置保住了。
刘芳芳感激他,回馈他,他答应刘芳芳节后把她调进市里来。
他和陆云峰的第一面,在正阳县,在旺达项目挂牌奠基的仪式上。
陆云峰意气风发,他在下车的第一眼,看的不是省里领导,不是县里列队欢迎的班子,而是陆云峰。
不知是心虚,还是什么。
他与陆云峰对视的那一秒,他的腿一软,要不是旁边的周绍龙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乔文栋差点失足。
后面,就是陆云峰在他面前,在省市领导的注目下,在全县干部群众面前的表演,包括上台讲话。
直到在老槐树村,乔文栋眼看着陆云峰被全体村民围住,像欢迎他们的救世主,像簇拥他们的英雄。
在回县里参加招待午宴的车上,乔文栋的脑子里,一直是那种场面的镜头。
他承认,自己从政三十年,还从来没见过哪个官员如此受群众欢迎,就像电影上,当年老区的人民欢迎八路军。
午宴上,他食不甘味,心里隐约对陆云峰产生了敬畏心,有些害怕,有些担心,担心自己和刘芳芳的事,成为套在脖子上的绳索。
随后,他就听到留在老槐树村参加村里庆功宴的陆云峰和唐韵诗,在回来的山路上,遭遇车祸的消息。
说实话,那一刻,他是欣喜,甚至是内心的狂喜。
老天有眼,可能危害到他的人,居然就这么解决了。
随后,他就看到上至县委书记黄展妍、县长赵庆丰在内,下到县委办工作人员,乃至一些普通人,发了疯般的投入到救援,
那股子劲,仿佛是正阳的天塌下来般。
他感到了恐惧。
这个陆云峰究竟有何德能,竟然让这些人如此。
后来,他听说来了直升机,听说了军区直接出动,听说了陆云峰可能的背景不一般,
他原来的庆幸和狂喜,迅速转为更多的恐惧。
他责令周绍龙无论如何查到陆云峰的背景。
为此,他也问过刘芳芳多少次,以至于刘芳芳为他服务的劲头,都被他毁了好几次。
从刘芳芳嘴里,他没问出多少东西,但官场多年的经验他还是意识到,这个陆云峰绝对不简单。
随后,他得知车祸是陈继业干的,然后就是针对陈继业的抓捕。
为了那幅画,他接受了陈建国的请求。
其实,不仅仅是那幅画,更多的,乔文栋的概念里,帮陈建国陈继业就是对付陆云峰。
他作为官场老手,不能不对陆云峰做点什么,那是他骨子里的倔强,哪怕知道他有背景。
可谁知道,自己刚一出手,就被陆云峰一巴掌拍死在案几上,像拍一只苍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