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文栋回到卧室的时候,夜灯亮着。
他上床,躺下去的时候被子是凉的。
老婆背对着他,呼吸均匀,大概早就睡着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东西还在转,怎么转都停不下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又被噩梦惊醒。
梦里有人站在他床边,穿着纪检的制服,手里拿着那幅画,说“乔文栋,带上你的东西跟我们走”。
他猛地睁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四点十几分。
窗外还是黑的,老婆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他躺在那儿再也没法入睡。
等到六点半闹钟响的时候,他已经穿好了衣服,约了司机。
他没吃早饭,跟老婆说了句“今天有会”,就出了门。
司机看见他出来,赶紧把车门打开。
他坐进后座,闭上眼睛靠着,一句话也没说。
车到市政府大院的时候,七点刚过。
办公楼里没什么人,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保洁拖地的水声。
他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没开大灯,只开了办公桌上那盏台灯。
这么早来上班,对他来说不是第一次。
但这次,没有提前召开的会议,也没有紧急情况,更没有上面领导需要接待。
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对面书柜里摆着的一排文件盒,每一个盒子上都贴着标签,那是他三年多的成果。
他突然觉得这些东西很留恋,每一件都舍不得。
他知道,自己在这间办公室的时间,已经进入倒计时。
纪检的人随时会出现在门口。
他恐惧,他后悔,他心神不宁。
走廊里的脚步声开始多起来了。
八点前后,各个办公室的人陆续到岗,有人在走廊里打招呼,有人在开水间聊天,笑声隔着墙传过来。
乔文栋坐在办公桌后面,听着那些声音,又羡又怕。
他怕听到其中有纪检委的脚步声,又羡慕那些互相聊天的人。
他们年轻,有活力,无忧无虑,更像年轻时的自己。
那时,不用担心纪检的人出现在门口,更不用计算自己可能的刑期。
如果时光能倒流,乔文栋真想重新做人。
可现在,一切都不可能了。
这种煎熬,弄得他坐立难安。
他拿起手机,想给陈建国打电话探探风声,发现关机。
又拨打周志勇的电话,还是关机。
他的心更慌。
关机,意味着两种可能。
一是被抓了。
二是逃了。
他更怕了。
他想到了自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但转念一想,自首又能怎么样?
交代多少?
交代少了,纪检那边不会信,周绍龙的口供摆在那里,苏琬的证词摆在那里,他交代的每一笔都要跟别人手里的东西对上,这比他现在更难。
交代多了,那就真的把自己钉死了。
而且,他手里那些古董字画,那些银行卡和转账,那些数不清的利益往来,不是一句“我交代”就能抹掉的。
但更大的问题是,他下不了决心。
他还有侥幸心理,万一事情没有他想的那么坏呢?
万一周绍龙扛住了呢?
万一周志勇那边把口供控制住了呢?
万一陆云峰查不到他这里呢?
这些“万一”在他脑子里来回转,每转一圈都像是给自己打了一针强心剂,但药效越来越短。
上午,代理秘书来了两次,送了审批文件。
他翻了两页,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秘书请示他下午两点的会议和明天的一个接待,他摆摆手让其他副市长去。
他哪有心思参加什么会议。出席也是丢丑。
秘书小心地退出去之后,他把那几份文件推到桌子角上,再没碰。
中午秘书给他打了饭,放在茶几上。
他强迫自己吃了两口,米饭嚼在嘴里干巴巴的难以下咽,菜也没动,让秘书撤了。
秘书走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乔市长,您注意休息”。
下午他接了十几个电话,全是请示工作的。
项目进度、接待安排、预算调整,每一个电话他都耐着性子听了,给了指示。
放下电话,他心里居然有一丝说不清的成就感。
这些电话说明他还在管事,常务副市长的位置还坐得住。
这种想法让他稍微松了一点。
但只维持了不到一个小时。
下午四点,苗季同的电话打进来了。
“乔市长,麻烦了。”
听到苗季同的声音,他的头皮一麻。
最近几天,他最怕听见这样的话,可偏偏都是这种话。
“今天一上班,陆云峰就跑去见张敬宇了。我本来以为张敬宇辞职的事已经定了,我这边都跟费长庚打好招呼让李涛接替了。”
苗季同不等他问,就一股脑地说。
“结果你猜怎么着?陆云峰不知道跟张敬宇说了什么,张敬宇中午就回审计点了,带着全组的人加班,还拍着胸脯保证两天内出初步结果。费长庚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气得直骂娘。”
乔文栋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又是这个可恶的陆云峰,现在一听到这个名字,他心里就直哆嗦。
苗季同在那边还在说:“我刚去审计点转了一圈,想看看什么情况,张敬宇坐在里面写东西,看见我进去连头都没抬。”
“乔市长,你说这个陆云峰是不是他妈的神仙?张敬宇之前明明已经扛不住了。”
苗季同直接爆粗。
“陈建国的人给他打了三次电话,他儿子在美国那边也被人威胁了,我都以为这事板上钉钉了。怎么陆云峰跟他见了一面,什么都变了?他到底说了什么?”
乔文栋哪能回答上他的问题。
他靠在椅背上,勉强把苗季同这通电话里的信息在脑子里拼了一遍。
陈建国的后手,也失效了。
张敬宇回来了,审计继续推进。
他之前让苗季同配合陈建国的人逼走张敬宇,目的就是让审计在工程那块打折扣。
现在这个局也被陆云峰破了。
“乔市长?你还在听吗?”
“在。”
乔文栋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但语气还在硬撑着,
“苗主任,你那边继续盯着。先稳住,不要慌。”
“稳?怎么稳?陆云峰的人就盯在审计点上,张敬宇回来之后,进度比之前明显加快。”
苗季同的声音很慌,“照这个速度,年前就能出结果。乔市长,你审批的那三个项目要是一旦被审计出来问题,就麻烦了。”
“你先别急。我这边想办法。”乔文栋停了一下,把脑子里临时拼出来的东西说了出来,
“你那边继续看住陆云峰,别让他胡搞。我这边过了年想办法把他弄走。稽查处,不能再让他待下去了。”
苗季同在电话那头听了这话,语气果然好了一些:
“行,只要能把陆云峰弄走,审计那边我就能把控住。我这就给费长庚打电话,让他想办法拖住审计进度,能拖一天是一天,先熬过春节再说。”
“好。你先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