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太学论战的惨败和煽动罢考的流产,让门阀世家与守旧派的联盟陷入了最后的疯狂。
既然文斗和舆论都已不是赵晏的对手,那么剩下的,便只有最卑劣、也最直接的构陷与抹黑。
定安六年,八月初。
距离龙虎恩科正式开考仅剩不到七日,京城的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一封来自江南的八百里加急弹劾奏疏,犹如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朝堂之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太和殿,早朝。
礼部右侍郎吴思齐手捧着那份来自江南的“铁证”,一改往日的畏缩,满脸悲愤地站了出来。
“陛下!摄政王殿下!臣有本要奏!”
吴思齐的声音凄厉,带着一股仿佛要为国除奸的大义凛然,“臣刚刚接到江南道监察御史的联名举报!江南解元苏清辞,在去岁的江南乡试之中,夹带舞弊,买通考官!其解元之功名,乃是舞弊窃取而来!”
轰!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苏清辞是谁?那是凭借一首《赴京赶考行》名动京师、被户部尚书苏景然收为门生、甚至被摄政王亲自召入王府彻夜长谈的寒门领袖!
他若是舞弊,那简直比天塌下来还要让人震惊!
“吴思齐!你血口喷人!”户部尚书苏景然气得浑身发抖,猛地跨出队列,指着吴思齐怒骂,“清辞的才学老夫亲眼所见,岂容你这等宵小之辈肆意污蔑!”
“苏尚书稍安勿躁。”
吴思齐冷笑一声,将手中的一叠“罪证”高高举起,“下官可不是空口白牙!这里不仅有负责当年乡试监考的考官亲笔画押的供词,甚至还有从苏清辞当年所住客栈搜出的、他用来夹带舞弊的‘小抄’原本!人证物证俱在,岂容抵赖?!”
说着,他便让太监将那些所谓的“证据”呈递到了御前。
赵晏拿起那份写满了蝇头小楷的“小抄”,又看了看那份按着血手印的“考官供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做得倒是挺真。连笔迹都模仿得有七八分相似。
“摄政王殿下!”
与吴思齐一唱一和的王克俭立刻跳了出来,义正言辞地说道:“苏清辞乃是殿下您一手提拔的寒门标杆!如今爆出此等惊天丑闻,若是不严查到底,恐怕难以服天下悠悠之口啊!”
“臣以为,当立刻将苏清辞打入天牢,取消其恩科赴考资格!并彻查其恩师苏景然尚书,看其是否也参与了包庇舞弊!”
好一条毒计!
这不仅是要毁了苏清辞,更是要借机把火烧到革新派的核心重臣苏景然的身上!
“臣等附议!请陛下与摄政王下旨严查!以正科场风纪!”十几名门阀官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步步紧逼。
龙椅上的小皇帝赵衡气得小脸通红,刚要开口驳斥。
赵晏却抬起手,制止了他。
“既然吴大人和王大人如此关心科场风纪,那本王自然不能让你们失望。”
赵晏的眼神平静如水,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严。他缓缓站起身,当朝下达了摄政王令:
“此事事关重大,关乎恩科公平,更关乎朝廷颜面。本王决意,由吏部尚书海刚峰,与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太白,即刻组成联合专案组,彻查此案!”
赵晏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吴思齐和王克俭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本王给你们三日时间!三日之内,无论你们飞去江南,还是把地翻过来,必须给本王查个水落石出!”
“若苏清辞当真舞弊,本王亲自监斩,绝不姑息!”
“但若……”
赵晏的声音陡然转厉,犹如万载寒冰:“让本王查出是有人在背后伪造证据,构陷忠良,企图祸乱恩科……”
“那本王的天子剑,也绝不认人!”
“臣等遵命!”海刚峰与李太白齐声领命,眼中杀机四溢。
……
一场雷厉风行的铁腕查案,瞬间展开。
海刚峰甚至没有回吏部衙门,直接带着专案组的人马和赵晏的亲王令箭,征用了最快的驿站快马,星夜兼程杀奔江南!
两日后,江南学政衙门。
清河县知县出身、如今已是江南学政的刘子安,看着风尘仆仆、满身杀气的海刚峰,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所有原始案卷呈了上去。
“海大人!下官敢用项上人头担保!苏清辞公子的解试,绝无半分舞弊可能!”
刘子安指着案卷,条分缕析地说道:“当年乡试,下官正是副主考。苏公子的每一场考试,都是下官亲自监考的!他入场时搜检极其严格,考试期间更是从未离开过号舍半步!”
“好。”海刚峰点了点头,拿起那份从京城带来的所谓“舞弊证据”,开始了他那令人头皮发麻的交叉审核。
“第一,笔迹。”
海刚峰将那份“小抄”与苏清辞当年乡试的原卷放在一起,对着光仔细比对。
“看似相似,实则运笔的力道和收笔的习惯完全不同!这分明是有人刻意模仿,画虎不成反类犬!”
“第二,人证。”
海刚峰亲自提审了那个画押举报的考官。在那位以铁面无私、能把死人审开口而着称的“海青天”面前,那考官连半个时辰都没扛住,便哭喊着全招了。
“是……是王家的管家!他给了下官五千两银子,让下官照着一份底稿伪造了这份供词,还按了手印!下官是被猪油蒙了心啊大人!”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一点。”
刘子安从一堆陈年卷宗里,翻出了一份客栈的入住记录。
“海大人请看,吴思齐他们说,这份‘小抄’是从苏公子当年住的客栈搜出来的。可按照这份记录,苏公子当年住的是城南的青云驿站,而他们搜查的,却是城北的一家黑店!这简直是张冠李戴,滑天下之大稽!”
三个致命的破绽,刀刀见血!
真相,已经大白于天下。
三日之后,京城,太和殿。
海刚峰手捧着如山的铁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王克俭与吴思齐那套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构陷阴谋,一层一层地剥得干干净净!
人证、物证、时间线、逻辑链,无一不备!
“吴思齐!”
海刚峰猛地转过身,将那份伪造的供词狠狠摔在吴思齐的面前,声如洪钟,怒不可遏:
“你身为礼部侍郎,掌管科举大典!不思为国选才,反而与门阀逆党勾结,伪造证据,构陷前途无量的寒门学子,败坏我大周科举的百年清誉!”
“你的良心何在?!你的王法何在?!”
“我……我……”
吴思齐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在如山的铁证面前,连一句狡辩的话都说不出来。
王克俭站在队列里,也是手脚冰凉,他怎么也没想到,赵晏的反击竟然如此迅猛、如此精准,三天之内就让他的毒计彻底破产!
“真相大白,铁证如山。”
一直端坐在龙椅之侧的赵晏,缓缓站起身。他那冰冷刺骨的目光,在吴思齐和王克俭的脸上一一扫过。
“吴思齐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构陷忠良,即刻起停职反省!交由都察院严加弹劾!”
“至于那名伪造证据的江南考官,以及所有涉案的江南官员,全部革职查办,打入诏狱,秋后问斩!”
赵晏的语气中没有丝毫的波澜,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伐决断。
“另外!”赵晏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瑟瑟发抖的王克俭身上,“沈烈!”
“在!”
“给本王顺着这条线索,彻查到底!本王要知道,这背后到底是谁在出钱,谁在主使!给本王把山东王氏门阀操纵科举、贿赂官员的所有证据,一桩桩一件件,全部挖出来!”
“遵命!”
一场原本针对苏清辞的致命构陷,在赵晏的雷霆反击之下,不仅没能伤到革新派分毫,反而变成了赵晏向门阀世家亮出屠刀的绝佳契机!
大殿之上,苏清辞一身青衫,昂首而立。
他对着高高在上的赵晏,对着为他奔走查案的海刚峰,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学生,定不负王爷与海大人的信任。”
苏清辞的声音清朗而坚定:“必以真才实学,在这龙虎榜上,为天下寒门,争一个公道!”
王克俭看着那少年挺拔的背影,又看了看赵晏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冰冷眼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知道,自己构陷失败,非但没有收手,反而更加疯狂的报复,即将到来。
而赵晏,也正在等着他露出更致命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