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工部衙门。
一向以严谨务实着称的工部尚书陈实,此刻正手捧一份匿名投递的策论,看得是如痴如醉,连手边的茶水凉透了都未曾察觉。
“妙啊!简直是鬼斧神工之思!这‘束水攻沙、分洪减灾、堤坝固防’三策并举,若能落地,我大周百年黄河水患,可一朝而定啊!”
陈实激动得连连拍案,恨不得立刻将写这篇策论的绝世奇才请入工部,彻夜长谈。
这篇名为《黄河安澜策》的匿名策论,不知被谁悄悄投递到了工部的门房。策论中不仅对历代治河的经验教训分析得鞭辟入里,更是以一种极其精准的、近乎恐怖的算学测算,设计出了一套完整而又极具可操作性的全新治河方案。从每一个水闸需要承受的压力,到不同河段堤坝应该使用的土方和石料,都计算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尚书大人,何事如此激动?”
一道清脆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户部尚书之女、算学天才苏清禾,正抱着几本水利工程的预算账册走了进来。她今日是奉赵晏之命,前来与工部核对下半年黄河修缮的经费。
“清禾姑娘,你来得正好!快!快帮老夫看看这篇策论!”
陈实如获至宝般将策论递给苏清禾,“老夫治了一辈子水,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绝伦的治河之策!尤其是这里面的算学推演,简直是神乎其技!”
苏清禾接过策论,仔细地阅览起来。她本就是算学大家,只扫了几眼,便立刻被策论中那严谨缜密的逻辑和大胆创新的构想深深吸引。
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策论的字迹上时,那双清丽的秀眉却微微蹙了起来。
这字迹……
策论的字迹虽然刻意模仿了男子的粗犷笔锋,但在一些转折和收笔的细节处,却依然流露出一种女子独有的娟秀与细腻。
“陈大人,”苏清禾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不知写这篇策论的,是哪位高人?”
“哎,说来惭愧。此策乃是匿名投递,老夫正愁找不到这位大才呢!”陈实惋惜地叹了口气。
“或许,臣女可以试试。”苏清禾微微一笑。
她仔细地检查着那几页纸,终于在纸张的角落,发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印记——那是京城城南一家最偏僻的小客栈独有的水印。
当晚,苏清禾换上了一身普通的男子便服,独自一人来到了那家小客栈。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在客栈的大堂里静静地坐着,手里捧着那份策论,目光却在暗中观察着每一个投宿的学子。
终于,在二楼的楼梯口,一个身形清瘦、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正在低头演算着什么的“少年书生”,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个“少年”的眉宇间,虽然故作英气,但细腻的皮肤和柔和的轮廓,却怎么也掩盖不住女儿家的底色。
苏清禾缓缓走上楼,在那“少年”的对面坐下,将手中的策论轻轻推了过去。
“沈知兄,这篇《黄河安澜策》,可是出自兄台手笔?”
那名叫“沈知”的书生猛地抬起头,当她看清策论的那一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中的算筹“哗啦”一声散落一地。
“你……你是谁?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沈知惊慌失措地站起身,转身便要逃跑。
苏清禾并没有阻拦,只是悠悠地开口道:“沈姑娘,大周的律法,只禁女子参加科举。但似乎,并没有禁止女子向工部投递一份利国利民的治河良策吧?”
沈知的脚步瞬间僵在了原地。她缓缓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目光清澈、并无恶意的“青年”,眼中充满了绝望与挣扎。
“你……你待如何?”沈知微的声音都在发抖。她知道,一旦女子身份败露,等待她的不仅是身败名裂,更是欺君罔上的死罪。
“不如何。”
苏清禾站起身,对着沈知微深深地作了一个揖,脸上露出了惺惺相惜的笑容。
“大周的律例,只禁无才无德之人窃居高位,却不禁有才有德的女子为国效力。你的这篇治河策,若能实施,可救黄河两岸百万生民。此等功德,就算是女子,又如何?”
沈知微呆呆地看着苏清禾,眼眶瞬间红了。她女扮男装,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受尽了白眼与艰辛,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她的才学,给予了不带任何性别偏见的认可。
“我叫苏清禾。”苏清禾伸出手,“你的才华,不该被埋没在这间小小的客栈里。跟我走,我带你去见一个能让你这篇策论变成现实的人。”
……
工部衙门,后堂。
当工部尚书陈实,得知眼前这个写出了惊世治河策的“沈知”竟然是一位年方二八的妙龄女子时,这位一向稳重的老臣惊得连胡子都翘了起来。
但在最初的震惊之后,陈实看着沈知微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又看了看手中那份足以安邦定国的策论,脸上所有的偏见都化作了深深的敬佩。
他没有鄙夷,没有斥责,而是对着沈知微,郑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沈姑娘的治河之策,足以救黄河两岸百万百姓于水火。陈某为官三十载,自愧不如!陈某代天下百姓,谢过沈姑娘!”
当夜,摄政王府。
陈实与苏清禾二人,连夜带着沈知微和她的《黄河安澜策》,进入了军机密室,拜见赵晏。
赵晏听完二人的禀报,看着眼前这个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却依旧挺直了脊梁的女子,又翻看完那份堪称完美的治河策论,沉默了许久。
“如此经天纬地之才,竟只因生为女儿身,便要被埋没于闺阁之中。这,是我大周的悲哀,也是天下人的损失。”
赵晏缓缓站起身,眼中爆发出一种足以打破千古陈规的锐利光芒。
“陈尚书,清禾。”赵晏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等奇才,本王绝不能让她因为性别而被埋没!”
赵晏走到沈知微面前,温和地说道:“沈姑娘,你的才华,本王看到了。这龙虎恩科,你只管放心去考。你的身份,本王替你保着!”
“传令下去!”赵晏转头对身后的老刘厉声说道,“给本王盯死了礼部和都察院那帮腐儒!但凡有人敢拿沈知微的身份做文章,不管是谁,立刻给本官拿下!”
“王爷……”沈知微激动得热泪盈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民女……民女何德何能……”
“你配得上。”
赵晏亲自将她扶起,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充满了期许与鼓励。
“自古以来,便有女子拜相,有女子领兵。我大周的江山,是天下人的江山,不是男人的江山。只要能为国效力,能为百姓做事,无论是男是女,本王都用!”
这句话,犹如一道划破千年暗夜的惊雷,在沈知微的心中轰然炸响!
……
沈知微最终被苏清禾接回了尚书府,与她同住,由苏清禾亲自为其遮掩身份,全力备考。
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礼部右侍郎吴思齐,在屡次构陷寒门学子失败后,无意中从江南的门生口中,听到了一些关于“沈家有女,才情不输男儿,却离家出走”的风声。
一只阴毒的、专门搜寻女子闺阁隐私的黑手,开始悄悄地向着沈知微的家乡伸去。
吴思齐知道,只要能拿到沈知微女扮男装的铁证,他就能在贡院入闱的那一天,给赵晏的科举革新,送上一份最致命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