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里。
耳房的干草堆旁,顾长清蹲下身,手指压在地上老卒的颈侧。
指腹下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
他翻开老卒的眼皮看了一眼,朝旁边的校尉抬了下手。
温水递到嘴边,老卒就着碗沿灌了一大口。
他顾不上擦嘴,手掌按着膝盖,硬撑起半边身子。
“冰棺是何时离开的?”
顾长清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语速平稳。
“约莫……两个时辰前。”
老卒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大人,水门出去的,一共是两副冰橇。”
顾长清正用方巾擦拭手套上的炉灰,动作微微一顿。
“两副?”
“是,一前一后从水门出去的。”
老卒咽了口唾沫,浑浊的眼底还透着惊悸。
“前头那副走得快,连个鬼影动静都没,安静得出奇。”
“后头那副压得深,过水门石坎颠簸的时候,里面的人一直拿脚跟踢盖子。”
“踢盖的人,说过什么?”
“骂裴寒渡。”
老卒皱起脸,努力拼凑着当时的记忆。
“骂他们夺了他的军籍,拔了他的牙,拿他的名字去养什么三公子!”
“这两副冰橇,都去了何处?”
“前头那副,顺着北河旧道直接走了。”
老卒摸向自己的后颈,疼得抽了口凉气,“后头那伙人打晕了我,换了我的戍军冬衣,把那口闹腾的棺材推上了去黑河卫的旧军路。”
说到这,老卒一把攥住顾长清的银灰大氅下摆。
“顾大人,前头那口棺材里虽然没人踢盖,可我听得真真切切……抬棺的人每走上一段,都会停下来往棺材底下的孔洞里送温水。”
“那里头装的,也是个喘气的活人!”
话音落下,庙内只剩穿堂风的呜咽。
石阶旁,那个被卸了下颌、瘫坐在墙根的假面青年,此刻眼底最后的一丝挣扎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然。
三公子早就坐在前一口的冰棺里,借着夜色脱身走了。
后头这口大张旗鼓、沿途乱叫的棺材,不过是抛出来吸引追兵视线的饵。
他这层名为“顾平”的壳,不仅主子不用了,连当个诱饵的资格都排不上。
青年拖着没了知觉的膝盖,在碎雪和炉灰里往门柱方向挪了半尺,他盯着那个被绑在柱子上的黑衣杀手。
他下巴脱臼,只能从喉间挤出嘶哑声,含混不清。
“梁上的网落下来时……你接到的死令,是杀柳如是,还是连我一起宰了?”
黑衣杀手低垂着头,看着地上的碎瓦片,连半个眼风都没分给他。
青年的视线木然地下移,看向自己的腰带,后背贴着冰冷的土墙滑了下去。
没用了。
裴寒渡也好,无生道也罢。
在那些人眼里,他这条命的重量,连一张用来糊弄关卡的纸都不如。
“报——!”
急促的马蹄声碾碎了外头的风雪。
一匹战马步子凌乱地撞开庙外的枯树枝。
马背上的提刑司校尉一头栽进雪堆里,他左臂的棉甲被利器豁开一条长口,血水顺着肘部往下滴。
冷锋一个箭步跨下石阶,将人架起。
“顾大人……”
校尉疼得直哆嗦,紧紧抓住冷锋的飞鱼服衣袖,“官道那些车马旗号,全是假排场!”
顾长清快步跨出庙门,眉头微压。
“李捕头带咱们追到松林外,听见里头有动静,没让人贸然进林子。”
校尉大口吸着冷气,牙齿打着颤,“可林子里有人推出来两个半大的孩子,孩子身上全绑着火油罐……”
“李捕头眼见着引线冒烟了,让属下放箭割断绳索,他自己冲上去把孩子拽了回来。”
校尉眼眶全红了,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暗弩就是那时候放的。”
“李捕头为了护住那俩孩子,左肩硬挨了一箭。”
“那箭簇带倒刺,穿透了肩胛骨。”
“他带着三个弟兄死守土坡断后,拼死开出一条口子,让属下换了马冲出来报信……”
说着,校尉用发抖的右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块被血浸透的木牌,递了过去。
木牌正面刻着提刑司的关防。
顾长清垫着一块白布接在手里,翻过面。
背面只有两行刀刻的字,刻痕里塞着红蜡。
【黑河卫旧路石桥。】
【以阿济与卢龙死文,换李青。】
“李捕头还有句话……”
校尉直直望着顾长清,“他说,让您别拿阿济去换他,更别拿您的报丧文书去蹚这趟浑水。”
“您若真去了,他这会儿就抹脖子,活着回去也一定辞了提刑司这身官服!”
顾长清的指腹擦过木牌边缘的那层红蜡。
“他先留着命回来,再递辞呈。”
顾长清转身走回庙内,将卷轴扯开,将黑河卫周边的驿路舆图铺在香案上。
“对方清楚得很,阿济还在卢龙,日出前根本赶不到这座石桥。”
赵刚站在一旁,把官袍的袖口往下拽了拽,闻言急了:“那他牌子上还写阿济的名字作甚?”
“消遣咱们?”
“因为能命令阿济低头配合的人,会亲自拿着文书去石桥解释。”
顾长清拿起炭笔,在图纸上重重画下两道黑线。
一道从水门出,沿北河而上;另一道从松林出,同样折向北方。
两道黑线的笔锋,最后链接在了一个叫“废弃石桥”的黑点上。
“后一口当诱饵的冰棺走水路去黑河卫,李青被从松林押走,这三路人马,全得在这个石桥碰头。”
顾长清扔下炭笔。
“他们要换的不是阿济,是我。”
“他们要让我这个正主,带着那份写好的死籍,亲眼看着假顾长清拿着真文书过了关卡,把这口黑锅替他们背死。”
冷锋长刀入鞘,周身敛不住的杀气直往外溢:“救李捕头,还是截冰棺?”
“两件事一起办。”
顾长清大氅一挥,下达指令:“冷锋,你带四个身手最好的弟兄,弃马绕过北岸的高坡,贴着芦苇荡摸过去。”
“对方敢把三路人聚在一起,桥下必有防备。”
“先找弩手,再断火线。”
“见着李青也不许提前抢人,等我的信号。”
“领命!”
冷锋点齐四人,如鬼魅般消失在风雪深处。
“苏慕白。”
顾长清看向苏慕白,“你留在庙里封存所有尸格证物,看好这个老卒。”
“把那个假扮顾平的青年分开锁。”
赵刚见状,赶紧往苏慕白身后缩了缩,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顾大人,下官不会武功,去了也是个拖累,下官留下帮苏修撰……”
“你跟我走。”
顾长清冷眼扫过去。
赵刚脸上的肥肉一哆嗦:“下官去能顶什么用场啊?”
“对方认得提刑司的飞鱼服和腰牌,未必认得你这五城兵马司的主官。”
顾长清向外走去,“你这张生面孔,关键时刻能当后手。”
赵刚搓着冻麻的面颊,干嚎了一嗓子:“下官头一次听人夸我,心里怎么就不踏实呢!”
天际破开一线灰蓝的曙光。
二十余骑快马用麻布裹着马蹄,沿着冰河边缘一路狂奔,最后在石桥外半里处的河湾停了下来。
前方的废弃石桥横跨在北河的冰面上。
桥面上空无一人。
桥洞深处,却有一股股灰黄色的烟雾正借着风势不断涌出。
那烟雾贴着冰面四散,裹着刺鼻的硫磺与劣质湿草的气味。
“桥下藏了机括。”
柳如是翻身下马,绯红的裙摆扫过积雪,目光扫向桥头。
“这烟是为了遮蔽视线,也是为了把可能藏在芦苇荡里的人逼出来。”
她抽出半截软剑,剑尖拨开桥墩外的积雪。
三道绷得极紧的粗麻绊马索赫然横在桥面之前,另一头深深扎进冻土里,封住了去路。
桥下突然传来铁链拖拽过冰层的刺耳声响。
一口表面覆着厚重湿毡的冰棺,被人从那团硫磺浓烟里硬生生拖到了桥头下方。
还没等棺材停稳,里头就发出一阵困兽般的撞击声。
“放老子出去!”
“裴寒渡!你敢拿老子的名目,老子化了厉鬼也要扒了你的皮!”
伴随着这叫骂声,桥面上终于有了动静。
几个穿黑甲的死士推搡着一个人影,从桥另一头的迷雾里走了出来。
那是李青。
他双手被粗麻绳反绑在后背,左半边身子的棉甲早被剥了去,只剩贴身的里衣。
一截箭杆从他的左肩胛骨处贯穿而出,伤口处的血肉外翻着,半个身子都被染成了黑红色。
在李青身后半步,站着一个穿着银灰官袍的男人。
那男人右手握着一把短刃,刀口压在李青的后腰上,稍一用力就能扎破脾脏。
他的右脚没有动,而是踩在桥面一块微微下凹的青砖上,砖底连着半截没入石缝的牛筋线。
线的一头,直通桥下的迷雾。
那张脸,与顾长清生得一模一样。
假面人抬起左手,习惯性地摸了摸左耳后侧的面具接缝,居高临下地望向河湾处的人马。
“顾大人,你的人来得不齐。阿济呢?”
河堤后方。
顾长清解下腰间的佩刀,随手丢给身后的校尉。
他理了理大氅的褶皱。
柳如是在他身后按住剑柄,眸光流转,声音压得极低。
“你若是踩错一步,被他们烧焦了脸,我可没闲工夫替你重做一张。”
顾长清连头都没回,只留下一个清隽的背影。
“放心,这张原装的还算耐用。”
银灰大氅被朔风吹得猎猎作响。
顾长清走出了芦苇掩映的坡地,停在了绊马索前。
两人隔着半座桥的距离,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在风雪中遥遥相对。
李青咬紧牙关,脖颈上青筋暴起,“大人别管我!退!”
假面人手腕猛地往前一送,短刃割破了李青腰侧的衣料,渗出血珠。
“我没看见阿济。”
假面人眼神阴鸷,“也没看见那份死籍文书。”
“怎么,提刑司正卿的命,连个孩子都不如?”
顾长清从宽大的袖袋里,抽出那份自己用朱砂涂改过的报丧公文。
“我带了一个更合适的人来跟你换。”
假面人目光盯住那张纸:“谁?”
“我。”
顾长清将那份文书举在半空,声音平静。
“你们费尽心机,把我的死期写得这么清楚,无非是想拿我的官印把铁岭的铁案做实。”
他看着桥上那个踩着火油踏板的自己,嘴角牵起一抹讥嘲。
“那么,你自己的尸格,写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