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钟之前，沈国栋静静地看着怀表。
秒针不紧不慢地走完最后一圈，当指针精准地定格在预定时刻的那一刻，他没有任何犹豫，对着电话线那头的前沿观测组沉声问道：“观测组，汇报风速和偏差。”
“风向东北，风速三级，无修正。目标坐标已锁定，随时可以开火。”
时间到！
沈国栋放下电话，举起右手，停顿了一瞬，然后猛然落下。
“全团——基准射向，急促射，放！”
口令通过电话线和传令兵的口口相传，在不到十秒内传遍了整个炮团阵地。
各个炮位的指挥官几乎同时举起了手中的红旗，然后狠狠挥下。
百门火炮同时击发！
“轰！轰！轰——！！”
“轰！轰！轰——！！”
密集的炮焰瞬间照亮拂晓的天际，成百上千枚炮弹呼啸升空，划破长空，带着撕裂空气的爆鸣，密集砸向日军十三师团前沿防线。
不同于零星炮火骚扰，这是整建制炮团的饱和式覆盖打击。
第一轮炮火洗地，直接砸在了第十三师团的第一道防线上，也就是小林正三男所在的那个地方。
小林正三男刚刚放下望远镜，嘴里那句“前辈，我看到一道闪光”还没来得及完全说出口，就被一阵尖锐到刺骨的呼啸声淹没了。
他下意识地抬头，天空中，无数道黑色的影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放大。
那是炮弹。
他没有听到爆炸声，因为第一发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直接砸在了他所在的观测哨上方不到两米的位置。
弹头穿透沙袋垒成的顶盖，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引爆。
高温高压的气浪将整个观测哨像纸糊的房子一样撕碎。沙袋被炸成碎片，圆木被拦腰炸断，碎铁和石块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四面八方飞溅。
小林正三男的身体在那百分之一秒内被数十块弹片同时贯穿。
他的胸腔被一块巴掌大的弹片斜着切开，肋骨断裂，肺叶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塌陷下去。他的左臂从肩膀处被齐齐切断，飞出去落在了几米外的战壕里。他的下半身被冲击波掀翻，双腿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整个人像一截被丢弃的木桩一样栽倒在地……
他甚至来不及感受到疼痛。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漫天硝烟和火光，但已经没有光了。
在他旁边，田中次郎的命运更加短暂。
一发七十五毫米炮弹在他头顶不到一米处的沙袋上爆炸，弹片削去了他的半个头颅，剩下的躯体还保持着蹲坐的姿势，手里甚至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但那具躯体的脖颈以上只剩下参差不齐的骨茬和血肉模糊的创口。
两个人的死亡，前后不超过零点三秒。
整个第一大队的滩头阵地在这轮炮击中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反复揉搓。
一段长达两百米的战壕在连续的炮击下彻底垮塌，壕壁向内坍塌，将里面至少一个步兵小队的士兵活埋在底下。
泥土还在蠕动，偶尔有一只沾满血污的手从土缝里伸出来，无力地抓挠几下，然后就不再动弹。
一座伪装成土丘的重机枪巢被一发一百零五毫米榴弹正中顶部。
钢筋混凝土的顶盖被炸出一个直径近一米的窟窿，里面的三名机枪手和两挺九二式重机枪被直接埋葬在坍塌的工事里。
硝烟散去后，那个位置只剩下一堆冒着青烟的碎石和一个歪斜的枪管露在外面。
滩头阵地前沿的铁丝网被炸得七零八落，雷区也被引爆了好几处，爆炸此起彼伏，沉闷的轰鸣声在江岸上空来回滚动，震得人耳膜发麻。
但没有人关心那些了，因为活着的人都在拼命往战壕深处钻，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
第二大队据守的丘陵地带同样没能幸免。虽然地势起伏提供了部分掩护，但沈国栋的炮团显然提前标定了每一个可疑的火力点坐标。
一轮急速射之后，两座精心伪装的暗堡被直接点名，大口径炮弹穿透了覆盖在上面的土层和伪装网，在内部爆炸。
里面的弹药殉爆产生了二次爆炸，橘红色的火球从暗堡的射击孔中喷涌而出，将周围的泥土和碎石掀起数米之高，冲击波裹挟着浓烟向四周扩散开来。
待到烟尘稍稍沉降，原本暗堡的位置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凹陷，边缘散落着扭曲变形的钢筋和混凝土碎块，仿佛那里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任何工事。
第三大队隐蔽的村落废墟中，几发偏离目标的流弹引燃了堆积的干草垛。
大火迅速蔓延，浓烟冲天而起，暴露了他们的藏身位置。仅仅过了不到两分钟，第二轮更加精准的炮火就覆盖了过来，将那片废墟犁了一遍又一遍。
山本清一郎大佐的指挥所设在一座被改造过的民宅地下室里。炮击开始时，他正在研究晨间的布防图。
第一发炮弹落在指挥所外不到三十米处，爆炸的气浪直接把桌上的茶杯掀翻，图纸被震飞到空中。天花板上扑簌簌地落下灰尘和碎木屑，整座房子都在颤抖。
山本还没来得及骂出声，第二轮、第三轮炮弹已经像冰雹一样砸了下来。
他踉跄着扶住墙壁，耳边全是连绵不绝的爆炸声，脚下的大地像筛糠一样抖动着。
地下室角落里的蜡烛被震灭了，只剩下挂在墙上的那盏军用马灯还在摇晃，昏黄的光线把墙上的人影晃得支离破碎。
“大佐阁下！前沿电话断了！第一大队和第二大队的联系全部中断！”通讯兵满头大汗地跑来报告，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慌。
山本的脸色铁青。他一把推开卫兵的搀扶，快步走到地图前，双手撑在桌沿上，死死盯着那片被炮火覆盖的区域。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对面这支炮兵的规模和火力密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们第十三师团的山炮兵第十九联队，满编也不过四十八门的火炮。而对面这一轮齐射的火力密度，保守估计也在八十门以上。
一个支那师团的炮兵团，怎么可能有八十门火炮？
这不可能！
这绝不是普通的师属炮兵团能做到的，这种程度的齐射，至少是一个加强炮群，甚至可能是军级直属的重炮单位。
那个该死的顾修远，竟然把这么多火炮集中到了一个方向上，他是想把我的联队连根拔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