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团阵地上的准备工作早在天亮之前就已经全部完成。炮兵们脱下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衣,此刻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弹药手们将一排排黄铜弹壳整齐码放在炮位旁的凹坑里,引信已经拧好,只等装填。瞄准手们最后一次复核射击诸元,手指轻轻搭在击发绳上。
一门七十五毫米野炮的炮位上,装填手大山用袖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扭头对旁边的瞄准手魏然说:“然子,你说咱这一轮砸下去,小鬼子能懵多久?”
魏然眼睛没离开瞄准镜,嘴里随口答道:“懵多久?懵到阎王爷点名呗。咱团长亲自盯的坐标,误差不超过十米,够他们喝一壶的。”
大山嘿嘿一笑,弯腰搬起一枚炮弹,在手里掂了掂:“这玩意儿沉甸甸的,里头装的可不是沙子。老子就喜欢听它飞出去的声音,比过年放鞭炮都带劲。”
“行了行了,别贫了。”旁边的炮长走过来拍了大山后脑勺一巴掌,“待会儿手脚麻利点,别拖了全团的后腿。团长说了,第一轮必须打出最快射速,让小鬼子连钻洞的时间都没有。”
大山缩了缩脖子,把炮弹抱在怀里,嘟囔了一句:“放心,我闭着眼睛都能装出每分钟十五发的速度。”
类似的对话在各个炮位之间此起彼伏。紧张中带着一股子兴奋,兴奋中又透着沉稳。
沈国栋站在阵地中央的指挥掩体里,左手握着电话听筒,右手拿着一块怀表。目光沉稳,面色平静,拇指轻轻摩挲着表壳边缘,感受着秒针一格一格的向前跳动。
他不需要回头看就知道自己的兵准备好了。那种大战之前的寂静,像弓弦拉满时发出的细微震颤,他能感觉到。
而在炮口对准的方向,日军第十三师团的前沿阵地上,大部分人还没有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
第十三师团第二十六旅团第五十八联队的防区沿着江岸一线展开,呈南北走向的狭长布局。联队长山本清一郎大佐将他的三个大队做了如下配置:
第一大队驻守最前沿的江岸滩头战壕群,扼守着通往汉口北岸的几条主要通道。
他们的阵地修得颇为坚固,战壕深达一人半,前沿铺设了铁丝网和雷区,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用圆木和沙袋加固的机枪巢。这是整个联队的门户,也是承受正面冲击的第一道屏障。
第二大队据守后方约八百米的丘陵地带。那里的地形起伏较大,天然形成了若干制高点。
山本将联队的主力机枪和几门速射炮都部署在这一带,利用丘陵的反斜面构筑了暗堡和伪装火力点,既可以支援前沿,又可以在前沿失守后构成第二道防线。
第三大队则作为预备队,隐蔽在更后方的一片村落废墟中。这片村落早前被日军自己的炮火夷为平地,残垣断壁反倒成了天然的掩护。
第三大队的任务是在前沿告急时迅速前出增援,或者在突破口被撕开时实施反冲锋堵住缺口。
从纸面上看,这套防御体系相当完整,层层设防,前后呼应。
山本清一郎对此也颇为满意,在这套防御体系下,即便支那军队发动大规模进攻,他的联队也至少能坚守三天以上,等待师团主力的增援。
然而,他忽略了一个细节,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机会注意到那个细节。
在第一大队防区的最前端,一座突出于战壕前方的观察哨里,一等兵小林正三男正趴在沙袋堆成的掩体后面,透过望远镜观察着对面的动静。
小林在这个观察哨已经连续值守了四个小时,眼睛酸涩得厉害,但不敢有丝毫松懈。
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江面上的雾气正在慢慢散去,对岸的中国军队阵地在晨光中逐渐显露出轮廓。
小林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的焦距,视野里的画面清晰了一些。他看到对面的阵地上有不少人影在移动,比往常多了不少。还有人扛着什么东西来回穿梭,看起来不像平时的例行换防。
他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他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眼睛,扭头对旁边正在啃压缩饼干的搭档、上等兵田中次郎说:“田中前辈,你看对面,今天是不是有点太热闹了?”
田中次郎嘴里塞满了饼干,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不紧不慢地拿起望远镜瞄了一眼,然后放下,满不在乎地说:“热闹什么,不就是例行的操练嘛。支那军队就喜欢搞这些花架子,天没亮就开始折腾,折腾完了该睡觉还是睡觉。你别大惊小怪的。”
小林皱了皱眉,还是有些不放心:“可是前辈,我看他们搬运的东西好像是炮弹箱……”
“炮弹箱?”田中次郎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含含糊糊地说,“我说你小子别一惊一乍的。对面是炮多弹药足,但他们这几天哪天不往阵地上搬炮弹箱?前天搬,昨天搬,今天也搬,搬来搬去的,我都看腻了。”
他咽下嘴里的饼干,打了个嗝,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我跟你说,支那人就喜欢搞这套虚张声势的把戏。把炮弹箱堆得高高的,让你看见了心里发怵。你放心,依我看来应该没什么。”
小林正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田中那副笃定的样子让他把话又咽了回去。田中前辈在这里守了一个月,见过的阵仗比他多得多,也许他说的是对的吧。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打算再观察一会儿。但就在他把镜头对准对岸某个位置的瞬间,他似乎看到了一道微弱的闪光,像是阳光照在金属表面上的反射,又像是某种信号。
那道闪光的来源,是沈国栋手中那块怀表的表壳。
小林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张大了嘴,想要喊出声来,但声音还没冲出喉咙,他就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起初很轻,像是远方的闷雷,又像是大风穿过山谷的呜咽。
但仅仅一两秒之后,那声音就变成了尖锐的呼啸,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仿佛整个天空都被撕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