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是后来才知道的。
张慧君动用了他在圈里几十年的老关系,摆平了评审团里的百灵。
百灵是德国影评人出身,在评审团里代表欧洲影评界的意见,她本来对《狩猎》的态度是中立的,觉得“技法成熟但立场有些偏激”。
北电让一个共同的朋友从中间牵线,陪百灵看了一遍影片,又聊了两个小时,把电影里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掰开揉碎地讲了一遍。
百灵看完第二遍之后松了口,说“我需要回去想一想”,但田壮壮心里已经有数了。
姜纹那边也在发力。
这个人平时看着浑不吝,但真要用心的时候那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他花了两个晚上跟桑德玲“喝咖啡”,从电影艺术聊到人生哲学,把冷战的桑德玲逗得笑了好几回。
紧接着开开心心的桑德玲托人牵线接触了格莱格尔和丹尼尔。
一个是瑞典的制片人,一个是英国的编剧,都是评审团里能说上话的人。
两天的功夫下来,格莱格尔点了头,丹尼尔也松了口。
七票里已经有了三票。
姜纹那天晚上给李星发了条消息,就四个字。
“优势在我。”
后面跟了一长串的感叹号,末尾还加了一个握拳的表情。
李星怎么看怎么感觉像个flag。
这位前世的“谋事在我,成事在谋”还历历在目啊。
别历史惯性又给他一耳屎。
但稳妥起见,他还是准备加一道保险。
保险就是那两本小说。
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这个问题放在这里再合适不过了。
李星在酒店房间里把键盘敲得飞快,把《127小时》和《活埋》的小说稿一点点地写出来。
每本三万字,不长,但五脏俱全。他把故事背景做了模糊处理,国家不写具体名字,人物用化名,对白里的政治隐喻全部用景物和动作来代替。
这样一来,小说的文学性上去了,攻击性反而弱了,哪怕是再敏感的审查部门看过来,也很难从字面上挑出什么硬伤来。
出版那边他还做了规避,就不在国内发售,已经安排好了。
欧洲一家小众的书屋愿意接,私人出版,印几百册,登记正式的书号,一部分作为礼物送人,一部分放在巴黎和柏林几家独立书店里寄售。
时间戳打在剧本备案之前,所有流程都有据可查。
这样一来,即便后面有人追究起来,责任链条最多追到出版环节,跟电影局备案的剧本扯不上直接关系。
迪特那边的人如果要买影视改编权,买的是小说的改编权,合情合理。
改版后电影有问题和他这个原着作者有什么关系。
领导,我可是批判的,是哪些外国佬不讲武德私自改我剧本。
但这件事 给了李星一个思路,他准备后面一个月完成数个短篇的创作。
短片嘛,《火星救援》、《惊天魔盗团》、《盗梦空间》……
等三十个知名剧本。
先把坑站住了!
李星把两本小说的最后一个句号敲定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伸手把电脑合上。
桌上的咖啡杯空了好几个,手机屏幕上又亮起来几条新消息,他没急着回,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窗前。
柏林的夜景在窗外铺开,冷白色的路灯连成一片,远处电视塔的尖顶上亮着一圈红光,像一根插在城市心脏上的细针。
第二天上午,他收到了朱茱的消息,说她和秦兰大概柏林时间下午两点到柏林。
李星当时在酒店大堂里看一本电影节的节目册,看到消息的时候挑了一下眉,回了一条“谁”过去,朱茱没马上回。
他也没追问。
下午两点,李星和唐艳站在机场出口的自动门旁边。
唐艳手里举着一块写着“朱茱”的接机牌,李星靠在栏杆上,一只手揣在兜里。自动门一开一合地送来外面冷冽的风,人群三三两两地往外涌。
李星扫了几轮通道口,终于看到两道熟悉的身影从磨砂玻璃后面走出来。
朱茱走在前面,米白色羊绒大衣,头发松松地披着,拉着一只银色行李箱。
秦兰跟在她旁边半步的位置,深蓝色的羽绒服,脑袋上扣着一顶带绒球的黑色毛线帽,正在跟朱茱说着什么,手还在半空中比划。
“老公在那边。”
朱茱朝出口方向抬了抬下巴。
秦兰“啊”了一声抬头看过去,看到李星的时候挥了挥手,帽子上的小绒球跟着晃了晃。
两个人快步走到出口通道尽头,朱茱把行李箱拉杆一抽,轮子咕噜咕噜地推着就出来了。
李星把她手里的行李箱接过来,又看了一眼身后跟出来的那个人。
短发女人也走出了通道,把墨镜摘下来别在衣领上,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和一张素净的脸,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李星认出她了。
“小莫?”李星歪着头看她,手里还拎着朱茱的行李箱,“你怎么也来了?”
来人是张莫,老谋子女儿。
“李叔,我最近在巴黎玩,我爸让我来看看世面,后面我也准备进圈了。”
张莫开口的称谓把李星干沉默了。
说实话他的岁数和张莫相差不到一轮,就喊叔了。
明显是老谋子招呼的。
“喊哥吧,叔过分了。”
李星想了想说。
“嘻嘻,行,星哥。”
张莫把双肩包肩带往上提了提,笑了一下,声音清清脆脆的。
“在巴黎待着也没事,听说茱茱要来柏林,我就蹭了个伴。星哥不会不欢迎吧?”
“欢迎。”
李星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放,伸出手跟她握了一下。
“就是有点意外。”
秦兰在旁边摘了帽子,把绒球帽子塞进羽绒服口袋里,头发有点乱,她伸手扒拉了两下。
“小莫跟我们一起订的同一班飞机,哪里是临时起意,完全是蓄谋已久。”
“嘿嘿嘿。”
几个人推着行李箱往外走。
“你这次来柏林是……”李星偏头看她。
“看看电影,见见世面。”
张莫耸了耸肩,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我进修这两年在这边看了不少欧洲片,跟国内的路子完全不一样。
这次正好柏林电影节,我想多看看,多感受感受。说不定以后有机会能在这边拍点什么。”
“巴黎那边怎么样?”
李星随口问了一句。
她想了想,忽然笑了一声。
“你问我巴黎啊……我住在十三区一个阁楼上,房间小得转个身都能撞墙,房东是个法国老太太。
每天早晨六点准时在楼道里煮咖啡,那味道窜得满屋子都是。我头一个月差点被熏死。”
秦兰从前面回过头来插了一嘴:“你住的地方那么惨啊?”
“惨什么呀,”
贾小朵笑着摆了摆手。
“你去了就知道了,巴黎那种地方,住得越惨越有艺术氛围。
我们那栋楼里住了三个画家、两个诗人、一个专门拍实验电影的,还有一个据说是南非某国流亡过来的前总统。
当然没人证实过。”
朱茱在前面笑了一声:“前总统你信吗?”
“不信,但那哥们儿每天早上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下楼买法棍的样子还挺唬人的。”
贾小朵说完自己也笑了。
几个人说说笑笑地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