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没有立刻回复迪特。
从咖啡厅出来的时候,柏林二月那风跟刀子似的往领口里钻,激得他打了个哆嗦,脑子倒是比在暖烘烘的室内更清醒了几分。
上赶着不是买卖,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晾一晾,更显示诚意和艰难。
后面好谈价格。
就和你工作一样,太快完成工作唯一的可能就是你被压了更多的任务。
迪特开出来的条件确实够诚意。
一金一银的指定权,再加上评审团主席的位置,放到哪个年轻导演身上都得当场点头。
但李星偏偏不。
动权得攥在自己手里,让人家觉得你随时可能答应又随时可能拒绝,那才是最好的谈判姿态。
接下来的两天,仔细盘算后,李星哪都没去。
就窝在酒店里写东西。
唐艳也很贴心,不打扰他。
每天中午还帮着带饭回来。
这几天,李星把笔记本电脑的键盘敲得噼啪响,屏幕上两本小说的草稿一点点地垒起来。
已经有剧本,改成小说还是比较快的。
《127小时》写到第二天下午已经过了两万字,剩下的部分他脑子里已经有完整的脉络了,再有一天就能收尾。
《活埋》一上午就成了,一万多字的短篇小说。
写到累了的时候,他靠着椅背揉了揉太阳穴,端起旁边凉透了的咖啡灌了一口,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姜纹那边已经炸了。
事情要从两天前说起。
姜纹在首映之后被一家法国媒体拉住聊了几句,记者问他。
“你觉得《狩猎》这部电影最想传达什么。”
姜纹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歪着头想了两秒,说了一句。
“一个小孩随口撒的谎,能把一个成年人活活钉死。
这他妈比任何恐怖片都恐怖。”
就这么一句话,被现场好几个记者记了下来,第二天就上了柏林当地报纸的文化版头条。
“孩童的谎言是否需要被重视”
这标题一出来就炸了锅。未成年人保护协会的人当天就坐不住了。
一个协会的发言人在采访里对着镜头义正词严地说。
“孩子是天使,不可能故意诬陷成年人。”
另一位协会的负责人更绝,直接说“如果发生了这种事,那一定是成年人没有保护好孩子,是保护体系失职,而不是孩子的错。
“…
蚝爹油!【how dare you!】
…”
李星没绷住笑了。
这个只有自己知道梗的感觉还挺不赖。
姜纹听到这话的时候正在酒店房间里吃早饭,他把手里的面包片往盘子里一放,扭头跟田壮壮说了一句。
“这帮人是真没看过还是装没看过?”
田壮壮嘴里塞着煎蛋,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你管他们呢,热度起来了就行。”
于是姜纹就开始跟他们扯了。
他在采访里笑眯眯地说。
“我没说所有孩子都会撒谎,我说的是有那么一种可能,一旦发生了,后果会非常严重”。
未成年人保护协会的人反驳说“艺术创作不能拿极端案例来污名化孩子”。
姜纹又回了一句“极端案例之所以被拍成电影,就是因为它在现实里真真切切地发生过”。
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每一轮交锋都被媒体拿去做了标题。
协会那边被姜纹堵得说不出理,只能硬着头皮反复强调“那是特殊情况”。
姜纹就等着他们这句话,一听“特殊情况”四个字就笑着追问。
“那什么样的特殊情况能让一个孩子撒这种谎?”
把协会的人问得面红耳赤,有个发言人被记者堵在门口的时候脸都绿了,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
“这是个别现象,不代表普遍情况”。
田壮壮也没闲着。
他上了德国电视二台的一档文化节目,坐那儿跟主持人聊了四十分钟。主持人问他
“你拍这部电影的初衷是什么”,田壮壮翘着二郎腿说。
“我在这个圈子里被禁了十几年,我见过太多人因为一句话、一个谣言、一个未经证实的指控就被毁掉。我拍这个片子,就是想让人们看看,一个人被误解之后能有多绝望。”
节目播出之后反响热烈,社交媒体上到处都是讨论,连法国那边几个政客都在推特上转发了相关报道。
有个法国议员写了长长一段评论,说“这就是我们社会需要反思的——我们是否过于信任孩子的证词而忽略了成年人的权利”。
下面的评论区吵得不可开交,但不管怎么吵,“狩猎”这个名字是被反复刷屏了。
姜纹和田壮壮两个人一个负责喷火一个负责煽风,配合得天衣无缝。
那些协会的人越是反驳,越是证明电影戳到了点子上。
这种争论本身就是最好的宣传,比花钱买广告牌都好使。
影评界那边的反馈更是让他踏实了不少。
《Screen daily》
开分3.6,排在目前所有入围影片的第二位。
第一是《爱在日落黄昏时》。
那部片子的地位摆在那儿,三部曲最后一部。
输给它一点都不丢人。
而排在《狩猎》后面的,《勇往直前》2.9分,查理兹·塞隆的《女魔头》3.1分,都是赛前的大热门。
李星看着这个排位轻轻点了一下头,第二的位置刚刚好。
大热必死这个道理他懂,艺术片奖项有时候讲究一个“独特”。
太热了反而会让评委们觉得“你不需要这个奖了”。
但差距太大的话评审团也会捏着鼻子把奖颁给最好的那部。
现在这个位置,既保持了竞争力,又留出了冲刺的空间,恰到好处。
不止他,姜纹和田壮壮也很满意
北电那边也没闲着,他们的动作也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