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柔真人放下手中茶盏,抬眼看向徐鸿镇。
她的目光温和如水,语气更是客气:“徐长老,湘王朱柏文武双全,武道修为虽只是四品,但他王府中常年有近千护卫驻守。”
“贫道带来的人皆是中三品的好手,徐长老西湖剑盟此次也有十余名精锐随行。”
“以你我二人的三品修为,再加上这批人手,正面强攻湘王府,杀湘王不在话下——但关键不在杀,在于怎么杀。”
她顿了顿,指尖点了点桌上那张标注了王府平面布局的薄笺。
“若湘王被人刺杀,朝廷一定会彻查。建文帝虽然要削藩,但也不能容忍自己的亲叔叔被人暗杀。”
“一旦细查,顺藤摸瓜查到了我们身上,便是给汉王殿下惹来塌天大祸。”
徐鸿镇点头表示赞同。
他沉吟片刻,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想起那日在汉王府中,汉王曾对他说过的话——“湘王性格刚烈,自尊心极强。”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
“制造畏罪自杀的场面。”
他的手指在摊开的湘王府地图上轻轻一敲,“朝廷不是已经派了洛杰领兵前来抓捕湘王吗?三千京营,加上湖广都司的卫所兵马,围住湘王府绰绰有余。”
“等大军围府,朝廷的诏书宣读完毕,湘王走投无路——届时他‘畏罪自杀’,便是顺理成章。”
静柔真人的眼中亮了一瞬。
她缓缓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畏罪自杀。
这四个字,太妙了。
但她随即微微蹙眉,沉吟道:“畏罪自杀,确是最妥当的法子。但自缢也好、服毒也好,都容易留下疑点——”
“尤其是自缢,绳索勒痕的方向、力度,桌案倾倒的位置,稍有破绽便会被仵作识破。”
“朝廷派来的监军中,听说有宝庆公主的心腹,这批人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她抬眼看向徐鸿镇,目光中带着一丝考校:“有没有一种法子,既能制造畏罪自杀的假象,又能让所有痕迹都无从查证?”
徐鸿镇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指在湘王府平面图上缓缓划过,最后停在银安殿的位置。
银安殿是湘王府的最高处,也是湘王府的核心所在。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形——那念头起初只是微光一闪,然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让他觉得妙不可言。
“火。”他吐出一个字。
静柔真人眉梢微动。
“自焚。”徐鸿镇抬起头,眼中精光灼灼,“阖宫自焚。湘王自知谋反事败,无颜面对陛下,遂举火自焚。”
“大火之下,所有现场痕迹付之一炬,什么仵作验尸、什么绳索勒痕,统统化为虚无。火灭了,只剩几具焦骨,谁也查不出什么。”
静柔真人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
火。自焚。这比自缢高明得多。
一把火烧干净所有痕迹,连湘王的遗体都无法辨认,朝廷又如何能查出真相?
更妙的是,阖宫自焚这一死在史书上早有先例——亡国之君、走投无路的叛将,往往选择举火自焚以全名节。
湘王性格刚烈,不甘受辱,在朝廷大军围府之际,自知谋反事败,无颜面对皇帝,遂引火自焚——这个故事,朝野上下没有人会不信。
徐鸿镇见她意动,继续道:“王府银安殿多是木结构,桐油、灯油皆是现成的引火之物。”
“我的人可以在官兵围府之前,趁夜色潜入府中,在银安殿及周围几处关键殿阁备好引火之物。”
“待大军合围完成,洛杰在府外宣读诏书——诏书一读,我等便点火。火势一起,湘王即便想逃也来不及,何况我等还可以在外面替他‘封住’几条退路。”
静柔真人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秋夜的凉风涌入室内,吹得烛火一阵摇晃。
她背对着徐鸿镇,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心中反复推敲着这个计划的每一个环节。
潜入府中——备好引火之物——大军围府——宣读诏书——点火——封锁退路——火灭之后混入官兵之中离开。
每一步都需要精确到毫厘,不能有丝毫差错。
但每一步,以她和徐鸿镇手中的力量,都做得到。
最关键的是绝笔信。
自焚必须有一封绝笔信,否则便不够“真实”。
一个藩王在死前,总要给世人留下几句话,否则他为何而死、因何而死,便无人知晓。
这封绝笔信的内容,恰恰是最利的刀。
“绝笔信。”她转过身,重新面对徐鸿镇,“湘王自焚之前,须有绝笔留世。”
“内容必须与‘谋反’罪名严丝合缝——要让他承认自己确实犯了谋反之罪,如今事败,无颜面对陛下,唯有一死以谢天下。”
“这封信,便是他‘畏罪自焚’的铁证。”
徐鸿镇缓缓点头,沉声道:“湘王绝笔,内容无非痛陈罪状、自剖心迹。汉王殿下那里有湘王旧日手迹,找几份来请高手临摹,不是难事。”
“便写——‘臣柏受国厚恩,不能恪守臣节,阴蓄死士,私铸钱币,意图不轨。今事败露,上负皇恩,下愧先祖,无颜见陛下于九泉。唯举火自焚,以谢天下。’”
静柔真人听完,缓缓点头。
这几句话,前半句认罪——承认了谋反的全部罪名,将汉王诬告的那些内容全部坐实;
后半句谢罪——以死谢罪,举火自焚,大义凛然中透着穷途末路的悲凉。
这样的绝笔落在朝廷手里,落在天下人眼里,湘王谋反便是铁案如山,谁也翻不了。
“这个时机选得好。”她放下茶盏,眼中露出难得的笑意,“大军围府之后,诏书宣读之前。”
“必须让湘王死在朝廷官兵的眼皮底下,却不能死在官兵手里。官兵只负责包围,不负责杀人——洛杰不会下令攻府,皇帝密旨要活口。所以湘王必须是在官兵围府之后‘主动’赴死。”
“这样一来,官兵目睹了现场,自会向朝廷呈报‘湘王畏罪自焚’;朝廷要的震慑藩王的效果也有了;汉王殿下那边更不用担心湘王活着进京翻供。”
她顿了顿,看着徐鸿镇:“时机要精准到毫厘。若火起得太早,官兵尚未合围,湘王或许能冲出府去反咬一口;”
“火起得太迟,官兵已攻入府中,湘王被活捉,便前功尽弃。最好的时机是——洛杰已率兵合围,在府前宣读诏书,湘王在府中静听。”
“诏书读罢,火势骤起,将整座银安殿吞入烈焰。满城百姓、数千官兵皆是目击证人。”
徐鸿镇接口道:“一切都安排好之后,只是湘王身边必有贴身护卫,银安殿内外也有值夜的丫鬟和亲兵。”
“他们若在火起时拼死救驾,湘王或许能被抢出火海。因此,在点火之前,需有人潜入王府,制住湘王与王妃,以及所有值夜之人。”
“湘王由我亲自出手制住。”静柔真人平静道,“以三品镇国对四品,须臾之间便可制住他周身经脉。”
“制住之后,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火势蔓延。待火势吞噬整座银安殿,你我再从后殿密道撤离。”
“至于王妃和那些护卫——交给徐长老的人。手脚利落些,莫留外伤,事后验尸时,只当是浓烟熏倒未能逃出。”
徐鸿镇点了点头,沉声道:“我的人可以负责外围接应和封堵退路。银安殿几处出口,届时全部封死。火起时,不容任何活口从火海中冲出。”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静柔真人,目光中带着一丝郑重,“真人,此事一旦动手,便不容回头。你我二人,从此刻起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事成,自然是汉王大业可期,大家富贵可待;事败,便是万劫不复。”
静柔真人迎着他的目光,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不达眼底,端着南斗殿长老的矜持与自傲。
“徐长老心思缜密,贫道佩服。有你我联手,此事十拿九稳。贫道会即刻飞鸽传书回京,向汉王殿下禀报此计。”
“殿下若无疑议,你我便按此行事。今夜起,贫道的人会日夜监视湘王府内外动向——”
“湘王每日去书院走哪条路,回府走哪道门,寝殿窗前那盏灯何时熄灭,都必须掌握得丝毫不差。”
“洛杰的船队已过武昌,最快数日内便能抵达荆州。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徐鸿镇也站起身来。
烛光将他魁梧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他握着夕照掌粗糙的掌心,缓缓抱拳,与静柔真人相视一眼。
一切尽在不言中。
杀湘王,是他徐家向汉王献上的第一份大礼,也是他替侄孙徐灵渭复仇之前,先用别人的血,祭一祭自己的掌。
而那个真正的杀侄仇人陈洛,正在随军而来的船上。
等湘王事了,下一个轮到的,便是他。
中军船在长江上破浪前行,距离荆州已不过数日航程。
两岸青山层叠如画,江面波光粼粼,船头劈开的浪花在月色下泛着银白的光。
船队日夜兼程,桨声与风声交织成单调的行军节奏,士卒们早已习惯了这漫长而枯燥的水上生活。
船舱内,陈洛盘膝而坐,双目微阖。
烛台上的蜡烛早已燃尽,舱中一片黑暗。
但对此刻的他而言,黑暗与光明已无分别——他的神意如月光下的深海,宁静而渊深,将这艘船内外的一切尽数纳入感知。
甲板上值夜缇骑的脚步声、底层舱室士卒的鼾声、江面下鱼群游过的水声、甚至连夜风中每一缕水汽的流动,都在他的感知中纤毫毕现。
但此刻,他的心神已经不在这些外物之上。
《洗髓经》的修炼,从四肢髓到躯干髓,从脊柱龙髓到此刻的脑海髓海,他一路走来,金髓已成,龙髓已通。
四肢髓提供气血能量,滋养龙髓与脑海;
龙髓传导神意,连接身体与元神;
脑海髓海则是最高指挥中心,掌握一切——是一切意识、记忆、情感、智慧的源泉,也是“神意”的根本来源。
淬炼脑海髓海,已非力量的简单增长,而是生命本质的跃迁,是从“人”向“超凡”蜕变的关键一步。
一瓶《洗髓琼浆》入腹,药力化作一股清凉至极的气息,沿脊柱龙髓缓缓上行。
那气息不似淬炼四肢时那般火热奔腾,而是如清泉、如月华,安静地、无声地渗透进颅骨深处那片神秘的区域。
真气随之而上,与药力交织在一起,共同淬炼着脑海髓海最深处尚未被触及的部分。
他“看见”了自己的脑海髓海——一片无边无际的光之海洋,清净透明,波澜不惊。
海洋中央,有一团凝而不散的光团,那便是元神雏形。
在此之前,这片光海中偶尔会有杂念如浮尘般飘过,扰动他的心湖。
但此刻,随着药力与真气的共同淬炼,那些浮尘般的杂念越来越淡,越来越轻。
杂念起时,如微尘落入大海,瞬间被同化、消解,不留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那团元神雏形骤然一亮,随即归于平静。
但这一亮之间,整片光海发生了某种根本性的变化——原本清净透明的光海,渐渐染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琉璃色。
那颜色不是金色,不是白色,而是一种介于碧与紫之间的琉璃光泽,清净圆明,如月光下的深海,光明中带有幽深,玄妙中透着庄严。
髓如琉璃,清净圆明。
琉璃境。
陈洛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双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瞳孔深处隐隐流转着一层琉璃色的光晕,深邃如渊,清澈如镜。
船舱内无风自动,一股极其淡雅的檀香自他体内弥散开来,衣袍微微鼓荡,皮肤表面隐隐有微光透出。
《洗髓经》,大功告成。
他终于将这门号称“脱胎换骨、洗髓伐毛”的佛门至高明心法修炼到了圆满之境。
此刻四肢髓、躯干髓、脊柱龙髓、脑海髓海全部淬炼完成,全身金髓贯通,髓海臻至琉璃。
神意从髓海中自然涌出,源源不绝,不再是需要刻意调动的精神力量,而是如呼吸、如心跳一般,成了身体的本能。
他心念一动,神意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
与突破之前相比,此刻的神意有了质的变化——首先是范围。
原本方圆百丈的感知极限,此刻扩展了数倍有余。
他坐在船舱中,却能“看见”船队最前方那艘先锋漕船上掌舵的老船工正打了个哈欠;
他能“听见”船队末尾那艘辎重船上两个年轻的士卒正在小声抱怨今晚的干粮太硬。
其次是隐匿性。
此刻他的神识外放时极为玄妙,不再是之前那种可以被同阶高手锁定的“势”,而是如同月光融入夜色,自然而然,难以察觉。
上三品以下,根本无法感知他的神识存在。
便是同阶的三品镇国,若不刻意以神意细细探查,也难以锁定他的位置。
最让他心中欣喜的是,在髓海臻至琉璃境的同时,他自然而然地获得了佛门六神通中的三项。
天眼通。
他的目力超越了肉眼局限——不仅是能看得更远、在黑暗中视物。
更重要的是,他能看见一些原本“看不见”的东西。
他凝神望向船队前方的荆州方向,千里之外仍是一片模糊,但他能感知到江面上空的云层在缓缓聚拢,能“看见”云层边缘有一丝极淡的紫气。
那是地理气运的流转痕迹,只有修炼了特殊瞳术或觉醒了天眼通的人才能捕捉。
更具体地说,此刻他凝望船头的郭琮,能看到他体内气息流转的速度比平日快了些许——那是内心焦躁、心神不宁的表现。
天耳通。
他的耳力超越了肉耳极限——不仅是能听得更远、更细微,更重要的是能分辨声音背后的“真相”。
他能听见底层舱室中一个士卒正在对同伴说谎,因为那声音中有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自觉的颤音;
他能听见远处江面上鱼群游动的方向发生了变化,因为水流被什么东西搅动了;
他甚至能隔着数艘船的距离,听见洛杰在中军帅船上翻了个身,呼吸粗重而不均匀——这位安陆侯正在失眠。
他心通。
这便是他之前隐隐触摸到、如今彻底觉醒的神通。
他能感知他人的情绪——不是通过观察表情或语气,而是直接感知对方心念中针对自己的那一部分。
郭琮站在甲板上,表面上只是在巡视警戒,但陈洛感知到的却是他心中对自己的不屑与隐隐的敌意。
洛杰在帅船中辗转反侧,他感知到的是一种复杂的焦虑——对这次任务的忐忑。
更让他心头一凛的是,他在船队后方某个方向,感知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纯粹的杀意。
那杀意并非针对他一人,而是如一根绷紧的弦,指向荆州方向。
那杀意隐藏得极深,若非他此刻他心通初成、神识敏锐到极致,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他凝神想要追溯那股杀意的来源,那感知却如游丝般飘散,再难捕捉。
杀意并非指向自己,但必定与此次任务有关。
他没有过度深究,他心通神通尚需时日打磨。
只是默默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坐了片刻,将这份感知的变化反复体会、熟悉。
他站起身来,推开舱门,走到船头。
郭琮正靠在船舷上,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扯来的草茎。
见陈洛出来,他只是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草茎在嘴角转了个圈,连招呼都懒得打。
他懒得跟这个小白脸多费口舌,反正只要把人平安送到荆州,他的差事便算交了。
陈洛没有理会他。
他站在船头,任凭夜风将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这三项神通,任何一项都是佛门高僧苦修数十年方有可能触及的领域。
而今髓海琉璃成就之际,竟自然而然地全部掌握。
他心通透过情绪感知的轮廓,一个念头却悄然浮上心间——这一路随行的缇骑中,是否有人其实是燕王府的暗子?
随即又如江上夜雾般无声消散。
他再次凝神追溯那缕来源不明的杀意,它仿佛潜伏江水的暗涌,就在船队周遭,却始终如雾里观花,飘渺难寻。
月色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他望着前方黑暗的江道,他知道荆州很快就要到了。
船队驶过最后一道江湾,前方隐约可见几点灯火,那是荆州城外码头的航标。
湘王府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楼阁重重,庄严而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