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湘王府。
这座王府坐落在荆州城北,背靠纪山,前临长江,占地虽不及京师诸王府那般恢弘,却自有一股清雅肃穆的气象。
正殿寝宫、书楼花园,布局疏朗而不铺张。
最引人注目的是府中那座三层藏书楼,楼前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博文”二字,笔力苍劲古拙,是湘王朱柏亲笔所题。
府中护卫依制而设,人数不过千余,甲胄鲜明,巡守有序,却无半点跋扈之气。
秋日的阳光透过藏书楼的窗棂,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楼中书香氤氲,墨韵悠长。
朱柏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儒衫,外罩一件半旧的青灰色褙子,发髻用一根竹簪随意挽起,看上去不像是一位手握重兵的藩王,倒更像是一位在书院讲学的山长。
他面前的紫檀木长案上摊着几卷碑帖拓本,又有数张刚写就的素笺,笺上墨迹未干,字字铁画银钩。
今日是他在荆州开设的“景文书院”每月一次的讲学日。
书院的讲堂便设在王府藏书楼的一层,来听讲的皆是荆州本地的士子学人,也有从邻县慕名而来的年轻书生。
朱柏讲学从不收束修,只要求听讲者诚心向学。
久而久之,景文书院便成了湖广一带文风最盛的地方之一。
“篆法之要,在于中锋用笔。”
朱柏的声音温润清朗,不急不缓,回荡在书香缭绕的楼阁中。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篆字,笔锋圆劲,气贯金石,“篆书以‘铁线’为正宗,所谓‘玉箸’,便是笔画如玉石雕琢的筷子,圆润匀称,不露锋芒。
虞世南、欧阳询皆精于此道,他们的楷书之所以法度森严,根基便在于篆隶。
学书不从篆隶入手,便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他放下笔,将那幅字举起,让在座诸人观摩。
士子们纷纷凑前去看,有人低声赞叹,有人若有所思。
朱柏看着他们,目光温和,但眉宇之间自有一股威严,让听讲者不敢有半分怠慢。
他讲完篆书,又论起前朝诸家,从颜真卿的忠烈之气到米芾的潇洒不羁,信手拈来,如数家珍。
在座的都是读圣贤书的人,却很少有人能将书法与气节、学问与品行讲得如此融会贯通。
讲到兴起时,朱柏亲自示范了一幅行草,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士子们看得如痴如醉。
讲学散后,朱柏独自登上藏书楼顶层,凭栏远眺。
从这里可以望见长江如一条白练蜿蜒东去,江面上帆影点点;
可以望见荆州城外广袤的田野,金黄的稻浪在秋风中起伏如海;
可以望见远处纪山的青黛色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这片土地,是他用近二十年心血浇灌的。
他多次率兵平定湖广的苗乱和山匪,减免赋税,赈济灾民,出资修缮荆州城墙和水利设施。
荆州百姓称他“贤王”,不是因为他姓朱,是因为他为这片土地做了实事。
他望着这片江山,目光深沉而平静。
午后,王府正殿。
朱柏换了一身玄色蟒袍,腰束玉带,端坐于正殿主位之上。
与上午讲学时的儒雅温和判若两人,此刻的他面沉如水,目光锐利如刀。
王府属官分列两侧,长史、审理正、典簿、典仗、护卫指挥使,人人屏气凝神,不敢交头接耳。
“本月荆州府属县税收账册,本藩已经过目。”
朱柏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殿中每个人的耳中,“江陵县少了两百石秋粮,松滋县少了三百石。什么缘故?”
王府长史上前一步,躬身道:“回殿下,江陵县令上报,今年伏秋连旱,晚稻歉收,斗米价格涨至百文。若按常额征粮,百姓恐难承受。松滋亦然。”
朱柏沉默了一瞬。
“减免江陵、松滋二县今年的秋粮正税,由王府库粮补足朝廷的上缴额度。”
“另,开王府常平仓,以平时米价的七成在江陵、松滋两县平粜,直至新粮登场。”
“常平仓的账目,典簿要逐笔登记,年末报本藩亲自核验。若有一粒米对不上,典簿自行请辞。”
典簿躬身领命,不敢有半分犹豫。
朱柏又转向护卫指挥使:“王府三护卫秋操,本藩已定了章程。马军步军协同演练,在纪山脚下的演武场进行,不得侵扰农田。”
“所需粮草,由护卫自行携带,不得向沿途百姓征用一草一木。违者,军法处置。”
护卫指挥使抱拳应诺。他顿了顿,有些忧虑地补了一句:“殿下,湖广都司上月下文,要各藩上报护卫兵额和兵器库存,说是兵部统一清点。”
“末将让人照实填报了,但总觉得有些蹊跷——往年都是三年清点一次,今年这才过了两年,怎么又来?”
朱柏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兵部清点兵额兵器,是例行公事。我湘王府三护卫,兵额从未超额,兵器从未超配,如实上报便是。朝廷有制度,我们按制度办就是。”
他扫了一眼在座诸人,“还有别的事吗?”
长史犹豫了一下,再次上前:“殿下,还有一事。最近朝廷削藩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周王废了,齐王废了,代王废了,听说岷王也在押解进京的途中。属下斗胆,想请殿下拿个主意,是否要做些准备?”
殿中的气氛骤然凝重了几分。
所有属官都抬起了头,目光齐刷刷落在朱柏身上。
这个问题,在场每一个人心中都想过,只是没人敢第一个开口。
朱柏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勉强,只有一种坦荡从容的坦然。
“你们的好意,本藩明白。但本藩在荆州这些年来,安分守己,既不结交其他藩王,也不与朝臣私下往来。”
“本藩没有儿子,没有结交大将,没有扩充护卫。皇帝怀疑周王,是因为周王疏狂;怀疑齐王,是因为齐王残暴;怀疑代王,是因为代王骄横。”
“本藩一无暴虐之名,二无结党之实,三无子嗣承继,皇帝怀疑谁,也不会怀疑到本藩头上。你们各司其职,安心做事,不要听信外面的风言风语。”
他这一番话,坦荡而自信。
属官们听了,心中虽仍有些隐隐不安,但王爷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谁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便纷纷躬身领命,鱼贯退出殿外。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朱柏独自坐在主位上,望着殿外渐沉的天色。
阳光从雕花窗格中斜斜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方才对属官说的那番话,确实是他的真心话。
他这一生行的端坐的正,朝廷削藩也罢不削藩也罢,他朱柏不需要做什么准备,因为他根本没有反心。
唯一让他有些牵挂的,是吴氏。
一个人独守王府,有些事情终究是难为她了。
他站起身来,向后院走去。
后院寝殿,庭中桂花开得正好,满院都是甜香。
湘王妃吴氏正坐在窗前做针线。
她年约四旬,保养得宜,面容端庄温婉,眉眼间仍能看出年轻时英姿飒爽的影子。
她的父亲是开国名将、江阴侯吴良,当年追随太祖南征北战,战功赫赫。
吴氏自幼在将门长大,也曾随父习武,只是嫁入湘王府后便收起了刀剑,安心做起了王妃。
她与朱柏成婚近二十年,虽无子嗣,但二人相敬如宾,感情极好。
湘王没有纳侧妃,偌大的王府后院,只有她一个女主人。
朱柏走进寝殿时,吴氏正低头在锦缎上绣一丛兰花。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王爷今日讲学讲得如何?又来了几个新学生?”
朱柏在她身旁坐下,端起她面前那盏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神情比方才在正殿议事时放松了许多:“多了三个从夷陵来的年轻人。”
吴氏放下手中的针线,看了他一眼:“那王爷今天心情应该不错。不过上午是先生,下午是王爷,一天到晚连轴转,也不歇歇。”
朱柏笑了:“这有什么好歇的?讲学是修养身心,议事是分内之事。”
吴氏没有再说什么。
她低头继续做针线,手指在锦缎上轻巧地穿梭。
朱柏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的眼角已经添了几道细纹。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往事——那时太祖还在,他还年轻,吴氏刚嫁过来,新婚燕尔之时,他曾对她说,将来要带她去游遍大明的名山大川。
如今近二十年过去了,太祖驾崩了,新君即位了,他们夫妻却连荆州都没出过几回。
不是不想出去,是他放不下——放不下王府的事务,放不下书院的学生,放不下这片土地上种田的百姓。
“等过几年闲下来了,”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我带你回一趟凤阳,去祖陵祭拜父皇。然后我们去苏杭游一游,你还没见过西湖。”
吴氏抬起头,眉眼间都是笑意:“王爷这话,妾身可记下了。”
夕阳西下,暮色漫过纪山。
湘王府的灯火逐一亮起,暖黄的光晕透过雕花窗格,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桂花的甜香弥漫在整个后院。
王妃吴氏独坐窗前,望着秋风中簌簌落下的桂花,心情无端有些低落。
她觉得今天丈夫说的话让人高兴,可高兴之余,心里头却隐隐不安。
这种忧虑没有来由,也许只是看到天边暮色太沉了些罢。
荆州城西,宾阳楼。
这座荆州城内数一数二的豪华客栈,今日迎来了一群出手阔绰的商旅。
领头的是个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操着一口浙省口音,包下了整座上院。
伙计们搬运行李时瞥见箱笼上贴着“湖州沈氏”的封条,愈发小心翼翼地伺候着退了出去。
这年头能包下整个上院的商旅不多,荆州城里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湖州沈家是江南数得着的丝绸巨贾,与京中不少大人物都有往来。
上院天字号客房内,静柔真人端坐于紫檀木椅中,一身寻常富家女眷的灰蓝缎袄,满头青丝挽了个简单的髻,通身气度却仍是紫金观南斗殿长老的端凝沉静。
她面前的茶案上摊着几张薄笺,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湘王府的近况——
护卫人数、巡逻路线、湘王朱柏日常起居的时辰规律,乃至王府建筑的平面布局、各殿阁的方位尺寸。
这些情报来自汉王安插在荆州的暗探,详尽到湘王每日何时去书院、何时回府、何时就寝,王府正殿与寝殿之间有几道回廊、几扇门、几处岗哨,无一遗漏。
对面坐着的正是徐鸿镇。
这位西湖剑盟的核心长老,三品镇国,此刻换了一身寻常的灰布长衫,乍看像个告老还乡的乡绅。
但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偶尔开阖间精光四射,泄露了他真实的修为。
他的目光同样在那几张薄笺上缓缓扫过,粗大的指节轻轻叩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徐鸿镇心中明镜似的。
他此番来荆州,表面上是奉汉王之命行事,但这绝不是一次简单的任务——这是徐家向汉王交出的投名状。
杀了湘王,徐家便是汉王的人;
不杀湘王,或者出了纰漏,他徐鸿镇倒是不惧,三品镇国的修为,天下能杀他的人屈指可数。
可徐家这一大家子——杭州城里经营了数代的家业,朝中为官的子弟,西湖剑盟中的根基——全都系于他一念之间。
汉王的手段他见过,紫金观的势力他更清楚。
静柔真人今日能坐在这里与他议事,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汉王已经将他的后路堵死了。
更让他心头凛然的是,他杀了紫金观四名弟子的事,静柔真人一清二楚。
虽说汉王替他将此事压了下来,但这道把柄,等于是汉王握住了他的一条臂膀。
若他不从,汉王甚至不需要亲自出手——只需将实情透露给紫金观太极殿那位执掌戒律的太极长老,紫金观便会倾巢而出。
他徐鸿镇三品修为固然不惧单打独斗,可徐家满门几百口人,能挡住几个上三品高手的围攻?
思及此处,徐鸿镇望向静柔真人的目光多了几分谨慎与顺从。
静柔真人在紫金观六殿长老中排名不算最高,却是汉王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她执掌南斗殿多年,专管外务与情报,此次随他同来荆州,名义上是协助,实际上就是监军——
监督他徐鸿镇是否尽心尽力,是否对汉王忠心不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