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站着的几个棋士们纷纷低着头，用越拉越长的人中掩饰着自己的幸灾乐祸。
叫卫琛骂他教得不用心，非说这么点儿事至于教个三四天还教不会吗？肯定是他方法有问题，换他自己来要不了一刻钟就能搞定。
呵，就吹牛吧，他卫琛可是连棋品都没有，他们这些人棋品虽然没法和他的那位首座表兄比，但那也至少是有棋品的，再不会教人，想也是比他会教些……
还一刻钟就能搞定，现在可是小半个时辰都过去了哦……
卫琛还在发火道：“这么长的时间了，我就是教只猫儿也该教会了！”
另一旁自小随侍卫琛的执事也暗道：不见得不见得，你幼时学棋的时候还不是花了大半个月的工夫才分清真假眼。
这前头选人的时候他这个不满意，那个不满意，这个做起表情来不够像，那个不够妩媚动人的，这个性子太文静，那个性子太跳脱的……费了大半个月工夫总算叫他勉强认可了一个，又下了死命令让他们这几个棋艺老师轮流给这女子上课，让她三天速成围棋入门，这不成心刁难人嘛。
卫琛挑剔地瞧着那女子：“你从前是做什么的，怎如此蠢笨？”
樊含章，哦，现在得叫南絮了。
她心道，这谁给她改的什么破名字，面上也只得怯生生地答道：“我从前是在当铺里做朝奉的。”
卫琛想起她方才一直在看他的脸色答题，心头一堵的同时又有一种合该如此的感觉。
原来是个朝奉，难怪如此会察言观色。
卫琛甩了鞭子出来，一鞭抽到一旁的桌椅上，“我看现在就是好吃好喝供你供得太好了，你才如此不思用心！”
樊含章被这一鞭子吓得一激灵，心中欲哭无泪，暗道：天杀的，他要找棋艺好的，不知道去大玄各州府棋院里逼人为奴吗？
怎么偏就她这么倒霉……
眼看着卫琛耀武扬威地挥了挥鞭子，语带威胁，她急忙道：
“我知道阁下是要将我送与一位贵人，那位贵人喜好棋艺，阁下希望我能投其所好，可这棋艺非一日之功，阁下就是用炮烙之刑逼我，我也不可能短短几日之内就有何长进，不如阁下再想想，那位贵人可还有别的喜好？”
卫琛阴沉着脸听完，心道也是。
这人棋艺好不好确实不重要，虽说是用棋奴的名字送进去，但那也只是为了名头上好听罢了，又不是真送去给姓王的当陪练的。
做那等用处的婢女嘛，会勾人就可以了。
纵使勾人的手段不高明……哼，那姓王的也不是个心思坚定的，估计好上钩着呢。
“那你可会些狐媚手段？”
樊含章迟疑道：“……我可以学。”
“你可以学？！”卫琛大声嚷起来，“你这时说你可以学，现在谁能教你？！”
他转头看向一边站着的几个人。
那几位棋士和他的侍从皆大惊失色地摆了摆手，连连后退了几步，表示自己实在是不能胜任。
“没用的东西。”
卫琛嫌弃地瞥了他们一眼，又转过脸道，“这还用学？你就装装可怜，动不动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就行了，说话时再把嗓子夹起来，看人的时候不要直着眼去看，要……狗厮鸟的！”
卫琛咒骂一声，他怎么照着柳兰泽那副模样去说了。
这又与都梁香不像了。
那姓王的到底喜欢都梁香哪里啊！他又不知道，他只大约知道是生得好，棋艺刚好还不错。
至于他是喜欢人家待萧鹤仙的温柔似水，还是喜欢待他王梁的横眉冷对，那他上哪里知道去？
虽说论理来说是前者的可能性大些，但保不齐他姓王的就是贱啊！
卫琛大费周章地找了人，挑了人，折腾这一月的工夫早给自己累得够呛，这会儿也实在是没了耐心。
“算了算了，好歹也是我挑了大半月挑出来的，只这一张脸，一颦一笑如常，便也大差不差，再在打扮上下点儿工夫就行了。”卫琛自己说服自己道。
“你不是很会察言观色吗？你自己随机应变吧，”他看向樊含章，冷笑两声，“你就尽管使尽浑身解数讨好那人就行了，反正你若是不用心，叫人家退回来不收用你的话……”
他眼睛微微眯起，声音幽冷：“你也就不用活了。”
樊含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
她脖子僵硬地点了点头，眼眶周围酝酿起一阵难以克制的酸意。
她有点儿想娘亲了。
*
齐州古域，形胜仙都。星分箕尾，地接东莱。揽岱宗之灵秀，襟沧溟之洪波。松柏盈庭，尽是餐霞客；云阙千重，俱是驾鹤人。百川归海，雪浪滔滔东流，三山捧日，丹霞片片西飞。
齐州清济郡，乃王氏之郡望，亦是王氏族地所在，王氏兴鹊华仙城于此，招揽门客三千，大能云集，真君遍地，论修士之数，乃仙朝之最。
齐州有如此势力，自不惧异方宵小来犯，便大开门户，允外朝人士往来通行，又开仙市，聚万宝，引游人如织。
素日里，鹊华仙城就是一再繁华不过的热闹之地。
而今日，这层热闹因着王氏大宴，无疑又再上层楼。
仙朝之内的大士族，卫陆施晏，崔宿虞裴，公输濮阳，皆有人来。
仙朝之外，道、仙、剑上三宗，并一众数得上名号数不上名号的仙门，亦皆有人来贺。
一时间，鹊华仙城之上，乘云御风，驾鸾驭鹤之人，如流水般从四面八方汇来。
都梁香这会儿的身份乃是王梁的师妹，在没有长辈的时候，论关系之亲疏远近，自然可以列席首位。
她自是不太喜欢这样的场面，尤其是她只是来当陪衬的绿叶的时候。
心中不由酸溜溜地哼道：不过就是过个生辰嘛，好大的排场哦，也不怕折寿。
才这般想了一下，只因宴上熟人不少，便立时有人过来同她攀谈上了。
她如今是仙朝中的风云人物，平时棋院天锻府两点一线，又鲜少赴宴，叫人抓她不着，这会儿见她在这里，认识她的不认识她却也想结交她的，仰慕她风采的倾慕她才学的，尽皆凑了过来，将她团团围住。
她只好顶起张笑脸，一一应付过去。
只说了一会儿的话，她就觉得口也干，心也累，再不羡慕王梁的排场了。
她还是适合静悄悄地独来独往。
濮阳刈也在这里，只是在人前，不好与她私话些什么，这会儿接收到她求救般的眼神，便近前出言道：“今日乃齐世子生辰，纵使诸位清谈心切，也不好拉着湘君叙话太久，既在别人家中为客，当有主次之分，怎好叫湘君盖过主人家的风头，大家还是先散去吧。”
道理是这样的道理，众人嘴上称是，脚步却不怎么挪动，颇有些恋恋不舍的意味。
只这会儿王氏主宅之外，飘来一道雪白的人影。
这次生辰宴的正主，终于露了面。
那人眉目如画，骨相清贵，高冠华服，一身萧萧肃肃的气度，翩翩似鹤，好似谪仙人。
他只视线一扫，落在那被众人围作一团之处，原本还算平和的眼神转瞬凌厉起来，面色更是由晴转阴，霜寒如雪。
殿中瞥见这一幕的众人心里暗道，完了，真叫晋明帝子说中了，叫虞少君抢了他风头，此小心眼又不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