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节。
天色未明,卞洛古道上一支长长的队伍向西南方向缓缓行去。
队伍前后有禁军护卫,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中间是数十辆马车,车上载着祭品和香烛纸钱。
最前面两匹高头大马上,并骑行着两个人。
左边是宗正、安定郡王赵世开,右边是雍王赵佲。
今日是前往巩县拜谒皇陵的日子。
中元节祭祖,是大宋皇室一年中最重要的礼仪之一。
诸帝陵寝都在巩县。
赵佲骑在马上,一身素色亲王袍服,头戴皂纱冠。
晨风吹过,衣袂轻轻飘动,他的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若有人细看,便会发现他的目光时不时地望向西南方向,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赵世开策马靠近,低声道:“殿下,官家让您来巩县,真的只是为了祭祖?”
赵佲转过头,看了这位皇叔一眼。
赵世开五十出头,面容清瘦,三缕长须,一派儒雅之气。
他在宗室中以稳重着称,做事滴水不漏,从不问不该问的事。
今日主动开口,想必是察觉到了什么。
赵佲笑了笑:“皇叔多虑了。中元节祭祖,本就是宗室的本分。
官家政务繁忙,不能亲至,让咱们代劳,也是常理。”
赵世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可他心里清楚,事情没那么简单。
往年祭祖,要么是官家亲至,要么是派宗正一人代劳。
今年却让雍王同来,而且出发前,官家特意召他进宫。
他没有再想下去。有些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想的不想,这是在朝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车队一路向西过了郑州,午时过后,终于进入了巩县地界。
巩县的山势不算高,却连绵起伏,郁郁葱葱。
皇陵就建在这些山前的平地上,一座座陵寝依山而建,气势恢宏。
赵佲不是第一次来了。
可每一次来,心情都不一样。
车队在陵区前停下。
赵世开和赵佲下了马,身后跟着一众宗室子弟和礼部的官员。
宋青丝也从马车上下来,换了一身素色衣裙,头上简简单单挽了个髻,插着一支白玉簪,不施粉黛,却自有一种清雅之美。
她走到赵佲身边,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赵佲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低声道:“跟着我。”
宋青丝点了点头。
祭拜的仪式隆重而繁琐。
先拜太祖皇帝的永安陵,再拜太宗皇帝的永熙陵,然后是真宗的永定陵、仁宗的永昭陵、英宗的永厚陵,最后是神宗的永裕陵。
每一座陵前都要上香、奠酒、宣读祭文、焚烧纸钱。
一套仪式走下来,赵佲的腿都有些发酸了。
可他没有丝毫懈怠。
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恭恭敬敬,每一个礼节都一丝不苟。
这是给活人看的,也是给死人看的。
他是大宋的雍王,是宗室的代表,不能让人挑出半点毛病。
宋青丝跟在他身后,她虽然出身岭南武道世家,可这些年在王府里,该学的都学了,该懂的都懂了。
此刻跟在赵佲身后,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了几分王妃的气度。
祭完神宗皇帝的永裕陵,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赵世开看了看天色,道:“殿下,今日就到这里吧。明日再拜其余的陵寝。”
赵佲点点头:“皇叔辛苦了。先去歇着吧,我还有点私事。”
赵世开知道他要做什么,没有多问,拱了拱手,带着众人先行离去。
赵佲拉着宋青丝的手,沿着一条小路,向陵区西侧走去。
那里有一座不大的墓,青石砌成,墓碑上刻着“润王赵颜之墓”几个字。
润王赵颜,神宗皇帝的幼子,三岁早夭。
赵佲名义上的父亲。
赵佲站在墓前,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该对这个“便宜老爹”说什么。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这个人也从来没有见过他。
他们之间的父子关系,只存在于宗法上,存在于那一纸过继的文书里。
可他心里清楚,没有这个“便宜老爹”,就没有今天的雍王赵佲。
是这个人给了他一个身份,一个名字,一个在皇室中立足的根基。
赵佲从宋青丝手中接过香,插在墓前的香炉里。
香烟袅袅,在暮色中升腾,消散。
赵佲看着那缕青烟,轻声道:
“父亲,儿子不孝,一年只能来看您一次。
这是您儿媳妇,青丝。我们过得很好,您别担心。”
宋青丝也轻声道:“父亲,儿媳会好好照顾相公的。”
两人在墓前站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去。
赵佲带着宋青丝,又向陵区更偏僻的地方走去。
那里有一座新坟。
不,不是坟,只是一个衣冠冢。
一个小小的土堆,前面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汝南郡王赵宗兴之墓”几个字。
赵佲的脚步慢了下来。
赵宗兴——老爷子。
那个在他一岁多、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把他从康敏手中救下来的人。
那个把他带回东京,一手带大的人。
那个教他武功的人。
也是那个去年被二叔赵颢的人埋伏杀害、尸骨无存的人。
赵佲站在墓前,看着那块青石碑,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墓前已经跪着一个人。
白衣如雪,长发披散,跪在墓碑前,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微微颤抖。
是赵宁儿。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在这里跪了多久。
她的膝盖下垫着一块布,旁边放着香烛和纸钱,纸灰在暮色中飘散,落在她的白衣上,像一只只灰色的蝴蝶。
赵佲走过去,在她身边跪下。
宋青丝也跪了下来。
赵宁儿没有抬头,只是低声道:
“爷爷,庆儿来了。还带着他媳妇。”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可那平静之下,藏着说不尽的悲伤。
赵佲从旁边拿起三炷香,点燃,插在墓前。
然后他伏下身,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宋青丝也跟着磕了三个头。
“老爷子,”赵佲直起身,看着那块青石碑,轻声道:
“我来看您了。去年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二叔的事,您应该都知道了。”
他顿了顿,又道:“我现在是大宗师了。
您要是还在,一定很高兴。
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师姐,照顾好府里的人。
您在天上,别惦记。”
宋青丝也轻声道:“老爷子,我是青丝。相公的媳妇。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赵宁儿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红的,她看着赵佲和宋青丝,嘴角微微扯了扯,算是笑了。
“爷爷,”她轻声道,“您看到了吗?庆儿长大了,娶媳妇了。他们都过得很好。您放心,我也过得很好。您别惦记。”
她说着,伸手抚了抚墓碑上的字,那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抚摸一个老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