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虎是黑子的崽。
黑子还在的时候,陈阳给它配了一窝,留了一条最像它的。那窝小狗生下来的时候,陈阳守在旁边,看着黑子把它们一个一个地舔干净。赛虎是最小的那个,毛色最浅,但眼睛最亮。
它小时候跟其他小狗不一样,不抢奶,不护食,总是趴在角落里,等哥哥姐姐们吃饱了才过去。陈阳以为它活不长。没想到它长得最快,断奶最早,学东西最灵。
带它进山第一次见野猪的时候,赛虎才半岁。陈阳没敢让它上,拴在树上。它在树根底下急得团团转,把树皮都啃掉了一块。后来陈阳开始放它,它追野兔,追狍子,追狐狸,越追越远。有一回它追着一只狍子跑了好几里地,陈阳以为它丢了。他蹲在山梁上抽了好几根烟,正打算下山找,赛虎自己跑回来了,满嘴白沫,舌头耷拉得老长,尾巴摇得像风车,身上沾满了苍耳和鬼针草。
老赵说这狗忠心。陈阳说它爹也一样,老赵问黑子呢,陈阳说死了。老赵问咋死的,老死的,埋在太平沟后面的山坡上了。
赛虎跟了陈阳以后,他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楞场,山上,保卫科,老郑头家,它都跟着。它认得路,陈阳在前面走它在后面跟,跑一阵回头等他。有一回陈阳去镇上办事,赛虎跟着车跑了十几里地,到了镇上它趴在地上喘了好一阵子。陈阳心疼,找了个绳子拴住,让它在家待着。挣开绳子又追上来了。
老周说你这狗随你,不嫌累。陈阳说它比我还能跑。
赛虎最厉害的本事不是跑,是嗅觉。陈阳在山上找参,找半天找不到,赛虎在旁边的灌木丛里拱来拱去,忽然跑过来咬着他的裤腿往那边拽。他跟着过去一看,一棵四品叶长在石头缝里。他蹲下来摸了摸赛虎的头,赛虎舔了舔他的手。
从那以后,陈阳进山找参都带着赛虎。赛虎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跟,赛虎停下来闻一闻,他就蹲下来看看。它找到过很多参,找到过黄芪、党参、柴胡、细辛。药材长在地里,人看不见,狗能闻见。赛虎的鼻子比人的眼睛好使。
陈阳怕它在林子里夹子,怕它被野猪挑了,怕它吃了毒药。陈阳在林场见过被毒死的狗,黄狗,躺在路边嘴吐白沫。狗的主人在旁边哭,赛虎跟着它在山下跑,又跟着它在山上跑。赛虎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跟。它不会说话,但他知道它要说什么。
那天陈阳从老郑头家回来,赛虎不在。他在林场找了一圈没找着。老周说赛虎下午还在,后来不知道跑哪儿去了。陈阳蹲在宿舍门口等,月亮升起来了,赛虎还没回来。他站起来沿着山路去找,走了好几里地。月亮很亮,把山路照得白花花的。他边走边喊赛虎,喊了好几声。
赛虎从树丛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一只野兔,跑到他跟前把野兔放在他脚边,蹲下来吐着舌头喘气,尾巴摇着。陈阳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把野兔捡起来,野兔还温热,肚子鼓鼓的,后腿蹬了一下。他把野兔拎回林场,赛虎跟在后面,尾巴一直竖着。
老赵看见野兔,说你狗行,不光会找人参,还会打猎。陈阳说它爹也会。老赵问黑子也会打猎,陈阳说黑子比它厉害。老赵问咋个厉害法,陈阳说黑子能跟野猪干。老赵说你吹牛,陈阳没解释。
那天晚上陈阳把野兔收拾了,炖了一锅。赛虎蹲在灶台边,眼睛盯着锅。陈阳从锅里捞出一块骨头放在地上,赛虎叼着骨头趴在门口啃。陈阳端着碗蹲在灶台边吃肉。老周端着茶缸子过来,尝了一口,说香。老赵也过来了,盛了一碗,蹲在墙根吃。小王也盛了一碗。
月亮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赛虎身上。赛虎蜷在陈阳脚边睡着了,嘴边的骨头还剩半根。陈阳把它嘴边的骨头拿走,赛虎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他把骨头扔到墙角,赛虎的耳朵转了一下,没动。
陈阳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赛虎的呼噜声从脚边传来,很轻,像风吹过松针。他闭上眼睛,想起黑子的呼噜声,黑子的呼噜声比赛虎重,像拉风箱。黑子睡觉不老实,爱蹬腿,有时候会把他蹬醒,他摸摸它的头它又安静了。
赛虎睡觉老实,蜷成一团,一动不动。陈阳不知道它做梦不做梦,黑子做梦,在黑子梦里追猎物,腿在空中刨,嘴发出呜呜的声音。
老赵的呼噜声从对面铺位传来,陈阳睁开眼睛看了看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还是那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口。月光把裂缝照得更清楚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拉到耳朵。赛虎的呼噜声,老赵的呼噜声,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山里野兽的叫声,混在一起,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来回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