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块被河水打磨了千万年的石头，棱角全无，握在手里，只有温润。
栖小萤之所以花了三分多钟才走出来，不是因为被那些记忆困住从而挣脱不了。
而是因为她好奇。
她好奇自己过去到底都在被什么样的记忆困住。
那些曾经让她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东西，在三千多年的时光面前，究竟还剩下多少分量？
于是她带着一种旁观者的心态，像翻看一本泛黄的旧相册，一页一页地翻阅着那些记忆。
看完了，发现自己完全放下了。
而此时候，小羊不信邪，于是又尝试了第三次。
栖小萤眨了一下眼睛。
这一次，她的眼神甚至没有出现片刻的涣散，就那样直直地和小羊对视着。
小羊瞳孔中的法阵飞速旋转，暗红色光芒亮到了极致，几乎要溢出眼眶。
但栖小萤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一羊一猫静静地对视了一会儿。
最后，是栖小萤先开了口。
“你的眼睛很好看。”
小羊愣住了。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中的法阵甚至停止了旋转。
他独自在这封印里待了不知道多少年，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石柱底下，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看他一眼。
甚至连路过的风都不会在这片被幻境笼罩的平原上停留。
所以，他哪吃过这一套啊＞...＜！！！
如果不是因为他太黑了，此时栖小萤都能看见他脸很红。
这一句话，顿时把小羊给整结巴了。
“啊....然后呢？”
他甚至不自觉地移开了目光，不敢再直视栖小萤。
栖小萤见他这副反应，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啊...然后呢？”
她顺着小羊的话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然后你想跟我走吗？”
小羊的耳朵猛地抖了一下。
栖小萤也不催他，就那么蹲在石柱旁边，歪着脑袋，耐心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小羊终于憋出了一句话：“你、你就不怕我出去了之后干坏事？”
“你不是说你还没来得及干坏事吗？”
“那我出去了之后干呢？”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因为你要是真想干坏事，就不会问我这个问题了，真正想干坏事的人，不会提前打招呼。”
小羊又愣住了。
他发现，自己居然没办法反驳这只猫的话。
栖小萤顿了顿，伸出一根爪尖，指向小羊的鼻尖。
“而且，你要是真干了坏事，我再把你抓回来就是了，到时候就不是压在这两根柱子下面了。”
“我找四根柱子，把你压得死死的。”
栖小萤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认真的可怕。
小羊听完，顿时感觉后背一凉。
小羊咽了口唾沫，“啊，你认真的？”
栖小萤点头：“嗯，认真的。所以你想好了吗？跟我走，还是不跟我走？”
小羊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吹散。
“我...我答应过我妈的。”
栖小萤的耳朵竖了起来：“答应什么？”
小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用嘴巴从石柱缝隙里叼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纸条很小，大概只有他蹄子那么大，颜色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些破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小羊把纸条放在地上，用鼻尖轻轻推到了栖小萤面前。
栖小萤低头看去，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字迹潦草得像是用爪子仓促划拉的，但每一笔都用力到几乎划破了纸面。
【不要随便跟陌生洛克走。洛克们时好时坏，但你赌不起。】
后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如果一定要跟谁走，至少选一个忠于本心的。】
栖小萤看着这行字，沉默着并不准备去劝小羊，她相信，小羊自有决断。
果然，小羊过了一会嘟囔着：
“你知道嘛，我能按照自己的心意，编织很真实的环境。”
“这么多年，我都是自己跟自己玩这么过来的。”
栖小萤现在知道了，于是追问：
“那现在呢？你还想继续待在这里，给自己编梦吗？”
小羊抬起头，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法阵缓缓旋转着。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染上茫然：
“我也不知道。我已经在这里待了太久了，久到我都快分不清，幻境里的那些东西到底是不是真的。”
“有时候我在梦里吃到了很好吃的东西，醒来之后嘴巴里真的有味道。有时候我在梦里去了很远的地方，醒来之后总觉得蹄子上沾着那个地方的泥土...”
“还有你，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我环境中的存在，等我醒了，你也消失了。”
栖小萤闻言，一针见血地指出：“所以你其实已经腻了。”
小羊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现在，似乎更想要的是惊喜。”
栖小萤伸出爪子，轻轻点了一下小羊的额头。
他发现自己又一次没办法反驳栖小萤的话。
因为他确实腻了。
那些他亲手编织的幻境，一开始确实让他很开心。
这种“无所不能”的感觉，让他觉得被压在这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慢慢地，他发现，自己已经能预知每一个幻境的走向了。
他知道自己会碰见什么，知道幻境里会发生什么，知道故事的结局是什么。
因为那些幻境，都是基于他自己的思维逻辑的。
没有惊喜，没有意外，没有“原来还能这样”的震撼。
有的只是一成不变的、被他反复咀嚼了几百遍的老旧片段。
小羊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
“跟你走的话，会不会每天都有惊喜？”
栖小萤诚实地摇头:
我不知道，
“我又不是预言家，我没办法保证你跟着我每天都有惊喜。”
“但我可以保证一件事，现实它本身就充满了意外。”
这句话直接戳中了小羊的心巴，于是他抬头注视起栖小萤。
“来吧，契约我。”
他说得很认真，认真到栖小萤都有些意外。
栖小萤确认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