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
她轻声道,“怎么能算了?她断我半生安稳,我毁她半生筹谋。”
“只是,”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不能急。瑾妃有孕在身,太后护得紧,皇后也盯着。这个时候动手,便是自寻死路。”
她转过身,看向金桂,目光平静得有些吓人:“传话给刘公公,让他盯紧了明光殿和春和殿。瑾妃的安胎药,江昭容的吃食,三皇子的功课,事无巨细,都给我记下来。我不急,等得起。”
金桂连忙应下。
妍贵嫔走回妆台前坐下,拿起一盒面脂,细细匀在指尖,慢悠悠地揉着,像是在做一件极精细的活儿。
“这盘棋,我要慢慢下。”
——
消息传到凤仪宫时,已是深夜。
秋竹轻手轻脚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锦姝正靠在榻上看书,闻言手中书卷微微一顿。
“瑾妃把话挑明了?”她问,声音平淡。
“是。”
秋竹低声道,“在桂花园里,当着妍贵嫔的面说的。妍贵嫔当时脸色都变了,却什么都没说,只匆匆回了长明殿。”
锦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她如今倒是比我想的沉得住气。”她放下书卷,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秋竹轻声道:“娘娘,瑾妃这一挑明,妍贵嫔那边怕是……”
锦姝打断她,语气淡淡的,“怕她狗急跳墙?不会。妍贵嫔比谁都沉得住气。她既然能忍这么多年,就不会在这一时半刻乱了阵脚。”
秋竹点了点头,不敢再言。
“秋竹,”她忽然开口,“明日让人去太医院问问,瑾妃的安胎药,可有什么不妥当的。还有江昭容那边的吃食,三皇子的功课,都让人盯着些。不必惊动任何人,只记着便是。”
秋竹连忙应下。
锦姝没有再说话,只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久久没有动。
……
——
桂花园一别,六宫看似重回静谧,暗里的弦却绷得愈发紧绷。
自那日瑾妃当众点破所有算计,妍贵嫔便彻底收了明面的动作。
她日日闭门刺绣礼佛,再不往各宫走动,连御花园赏桂都刻意避着瑾妃与明光殿的人,一副清心寡欲、与世无争的模样。
可暗地里,刘公公那头的密报从未断过——春和殿的汤药配比、明光殿的井水消杀、三皇子每日课业批注,桩桩件件,皆被细细记下,送入韵光殿。
江昭容依旧沉心守着明光殿。知晓周编修学问平庸,便日日亲自陪着允哥儿描红背书,夜里灯下亲自核查课业疏漏,将三皇子该有的德行规矩,手把手教得周全。
逢着翰林院休沐,还会备下清雅笔墨点心,差人温和送去,不攀附、不刻意,只尽一份皇子生母的礼数。
久而久之,周编修虽学识浅薄,却也感念这份敬重,授课时愈发尽心,再不敢敷衍懈怠。
瑾妃那边更是步步谨慎。自打挑明话头,她便将殿内所有来路不明的宫人尽数清查调换,三餐汤药皆由青絮亲自查验,连殿外送来的花果点心,都要经两道工序验看才肯入口。
日常只安心养胎,偶尔往慈宁宫请安,也只闲话家常,半句后宫是非不沾。
秋意一日浓过一日,宫墙的银杏落满金箔,御河的寒波渐生凉意。
本该安稳渡秋的慈宁宫,却突然传来变故——太后染了风寒,一病不起。
她躺在慈宁宫的软榻上,盖着厚厚的狐裘暖被,依旧手脚冰凉,咳喘不止。
庄嬷嬷日日守在榻前喂药,急得眼眶发红,轻声劝慰:“太后,国公爷身子如今健全,您该放宽心,好好休养才是。”
太后闭着眼,手指紧紧攥着锦被,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寒凉与怅然。
去年那份忧思、那日夜熬出的病根、那担惊受怕折损的元气,早已刻进肌理。
她守着满心惶恐熬过一冬,耗尽心神护住母家颜面,到头来顺国公陡然痊愈,反倒衬得她这场心病荒唐又难堪。
更让她介怀的是,她心底清楚,皇帝素来忌惮顺国公府权势,顺国公病重时,帝王虽表面体恤,暗地里早已悄悄削减母家部分人脉。
如今顺国公病愈,朝堂势力回暖,母子之间那层本就厚重的隔阂,只会愈发深重。
她病着,既不敢大肆声张惹人猜忌,又忍不住满心郁结无处排解。越是知晓顺国公安好,越是想起自己半生为母家筹谋、半生与帝王母子离心,心口便堵得发慌,风寒愈发缠绵难愈。
……
——
慈宁宫病倒的消息很快传遍六宫。
凤仪宫最先得了信。
锦姝放下手中的皇子功课册子,沉默片刻,才问:“太医怎么说?”
秋竹低声道:“太医说太后这是积劳成疾,加之年事已高,身子骨大不如前。这场风寒来得凶,虽能治得,只怕……要将养许久,往后也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操劳了。”
积劳成疾。
锦姝默念这四个字,心中了然。太后是为顺国公府操了一辈子的心,如今顺国公病愈,她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可这熬坏的底子,却是补不回来了。
“备辇,去慈宁宫。”
锦姝起身,又顿住,“先让人去乾清宫知会陛下一声。”
秋竹应了,连忙去安排。
慈宁宫里,炭盆已经烧上了。
深秋天寒,太后的寝殿却暖如春日。可这暖意只浮在面上,榻上的人脸色蜡黄,哪里有半分从前的雍容华贵。
锦姝进去时,庄嬷嬷正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喂。太后靠在引枕上,咳了两声,才勉强咽下一口,眉头皱得紧紧的。
锦姝心头一紧,屈膝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太后抬眼看她,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起来吧。你倒来得快。”
锦姝起身,走到榻前,接过庄嬷嬷手中的药碗。
庄嬷嬷连忙让开,眼眶微红,低声道:“有劳皇后娘娘。”
锦姝在榻边坐下,舀起一勺药,轻轻吹了吹,递到太后唇边。太后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张嘴喝了。
一口,又一口。药汁苦涩,太后眉头始终不曾舒展,却一声不吭地喝完了一整碗。
锦姝放下碗,接过帕子替太后擦了擦嘴角,温声道:“母后且宽心养着,旁的事有儿臣在,不必挂念。”
太后靠在引枕上,闭了闭眼,声音低微:“哀家这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
“母后说的哪里话。”
锦姝轻声道,“太医说了,只要好生将养,不出一个月便能大好。”
太后摇了摇头,没有接话。她心里清楚,自己这病,不是一朝一夕落下的,是这些年熬的、忧的、愁的,一股脑儿全找上来了。
顺国公病愈,她高兴是真高兴,可这高兴一来,绷了许久的弦骤然松开,身子反倒撑不住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闻炭盆里偶尔爆出的细碎声响。
良久,太后才睁开眼,看向锦姝,目光复杂:“皇帝那边,可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