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辞足尖一点,纵身跃上殿顶,放眼远眺。
片刻后他回身急声喊道:“小孤峰那边有动静!”
众人闻言,纷纷依次掠上殿顶,居高临下,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笔直陡峭的小孤峰石阶之上,无心缓步走在最前。
她步履缓慢,身形虚浮飘摇。
浩浩荡荡的万千尸鬼紧随其后,看似追随,实则步步紧逼、隐隐追逐。
月恒陪在无心身侧,竭力搀扶,护着她艰难上行。
百灵独自落在两人后方,身上有避蛊珠,尸鬼不敢靠近,她手持兵刃拼死阻拦身后蠢蠢欲动的尸鬼。
可她能力有限,根本拦不住全部尸潮,只能勉强挡住近身攻势。
眼看尸鬼越来越近,月恒不再犹豫,直接俯身背起无心,咬牙继续向上攀登。
殿顶之上,众人看得满脸茫然,全然看不懂眼下诡异的一幕。
唯独兰静怡的神色一点点沉到谷底,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悲恸。
转头对宣帝开口,似是宽慰帝王,又似告知众人:“陛下不必忧心尸鬼流窜民间。无心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根除这场蛊祸后患。”
兰静怡眸中骤然泛起一层泪光。
木辞见状满心困惑,蹙眉追问:“你在说什么?无心要做什么?”
兰静怡苦涩一笑,静静望着孤峰上艰难跋涉的几道身影,轻声道:“好好看着便好。她们……是在逃命。身后所有尸鬼,都想噬杀无心。”
“逃命?”木辞大惑不解,“我们为何不能上前相助?”
“干预不了。”兰静怡摇头,声音发哑,“我们没有噬魂珠掺和进去,必死无疑。你我所有人,都扛不住数千尸鬼的反噬。”
木辞握紧剑柄,喉间发紧:“那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
兰静怡闭了闭眼,缓缓点头,声音轻得发颤:
“嗯。目送……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一句话落,殿顶众人瞬间明白过来,心头骤沉。
对面数千尸鬼,不是他们能够抗衡的恐怖力量。
众人再度望向孤峰石阶,只见尸潮之中,每一道尸鬼的背影都透着极致的贪婪。
但凡被百灵斩杀的尸鬼,失去寄宿躯体,体内隶蛊脱体飞出,不受控制般齐齐涌向无心,疯狂缠附在她身上。
月恒神色骤变,脸色煞白,失声急喝:
“坏了!”
无心的药人体质最是能够吸引这些蛊虫,就连自己的身上的避蛊珠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在某些方面,蛊虫与人一样贪婪。
“这些蛊虫想啃食你的血肉!没有蛊王压制,你的血,对蛊物、对尸鬼,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月姮忍不住心酸提醒。
无心靠在月恒背上,气息微弱涣散,几近破碎的声音缓缓吐出:“继续进殿……照原计划行事。”
话音落,她缓缓闭上双眼,沉下心神,直面体内躁动不休的蛊王。
脑海中,蛊王暴戾咆哮,疯狂夺舍:【外敌已诛灭!俗世纷争了结,躯体归我!】
无心意志如残刃坚挺,寸步不让,在心底冷然对峙:
“还不到时候。
你想要这具身子,便凭本事来拿。”
两人一蛊在心海深处死死拉锯,她强忍心口剧痛,由月恒背着自己一步步攀上孤峰顶。
前方,栖卫殿巍峨的院门已然近在咫尺。
可就在这时,身后漫山遍野的尸鬼彻底躁动失控。
大批尸群纷纷越过拼死阻拦的百灵,密密麻麻冲上石阶,瞬间将无心与月恒团团围困,冰冷死寂的尸影层层叠叠,封死所有去路。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凛冽剑光骤然从绝壁外侧破空劈落!
寒光闪过,数具拦路尸鬼应声碎裂倒地。
无涯身形洒脱,自悬崖外侧翻身跃登石阶,剑锋垂落,默然挡在尸潮前方。
月恒瞬间绷紧心神,满眼戒备地盯着突然现身的他。
无心缓缓睁开疲惫的眼眸,眸光清淡无波,淡淡发问:“你想做什么?”
无涯单手抱臂,立于尸潮之间,唇角噙着一抹散漫浅笑,静静望着气若游丝的女子:“这么多年,我始终在追逐你的背影。今日,我便好好看看,你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无心闻言,竟极轻地勾了勾唇角。
“那你便好好看着。”
她轻声吩咐,“月恒,走。”
无涯闻声侧身撤步,主动让开通路,静静目送两人穿过尸潮缝隙,踏上平台,踏入栖卫殿院门之内。
待二人入院,他反手横剑守在院门之前,剑锋起落,不断斩杀疯狂扑涌而上的尸鬼,默默为无心进殿争取时间。
没过多久,月恒独自快步走出院门,找到仍在浴血阻敌的百灵,沉声开口:“事情已了,我们走。”
二人不再恋战,毅然转身,迎着蜂拥而至的尸潮,逆向踏阶下行。
院门口的无涯满脸疑惑,看着两人果断撤离的背影,迟疑伫立数息,终究按捺不住,抬步踏入了栖卫殿院门之内去看究竟。
而此刻,数千尸鬼已然彻底失控,前扑后拥,密密麻麻尽数涌入院中,朝着大殿深处疯狂冲涌。
清宴殿顶,所有人屏息远眺,盯着孤峰顶的栖卫殿内的一切。
下一瞬
明火骤然从栖卫殿大殿最深处轰然炸起!
最初只是殿心一点灼热火种,落地刹那便拉扯出无数细密火线,如蛛网密结、纵横交错,沿着木质梁椽、雕花廊柱、殿内屏风楼阁疯狂窜动、极速蔓延。
火丝牵连成网,火网叠合成片,由内而外层层炸开,顷刻铺满整座大殿。
火线顺着门窗、甬道、回廊飞速奔涌冲出主殿,顺着石阶栏杆、檐角亭台向外扩张。
不过眨眼之间,火焰攀上四檐,冲天而起,四面火柱拔地升腾,包裹住整座栖卫主殿。
火势丝毫未减,疯狂向外燎原,顺着孤峰顶连片的殿宇楼阁肆意吞噬。
主殿、配殿、廊房、亭台、阁楼,整座小孤峰顶所有建筑,尽数被蛛网般的烈火缠绕包裹,寸寸吞没。
滔天烈焰封锁整座孤峰顶端,赤焰翻涌,热浪滚滚,将方寸天地化作一片人间炼狱。
被困在院落楼宇间的数千尸鬼,瞬间被烈火席卷包裹。
滚烫业火啃噬着僵硬的尸身,灼烧着附着躯体的蛊气,无数凄厉、嘶哑、扭曲的嘶吼响彻孤峰!
那声响不似人间悲鸣,更像是地狱万千恶鬼受刑的哀嚎,尖锐破碎,回荡在苍梧山间。
漫天业火浩荡肆虐,焚尸、焚蛊、焚尽一切祸乱根源。
万幸小孤峰四面绝壁,寸草不生、断崖隔绝山野,这灭尽阴邪的滔天大火,仅困于峰顶方寸之间。
不侵山林,不扰苍生。
只以一场炼狱天火,葬尽万千尸蛊,断尽世间百年祸根。
清宴殿顶,所有人屏息远眺,看得浑身冰凉,心底死寂一片。
到这一刻,众人才想透彻
无心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活。
从她催动蛊王,她的结局就已经写定。
她故意引尸鬼登顶,以体内蛊王为引,以整座孤峰殿宇为火架,以身殉火,同归于烬。
兰静怡立在风里,望着远处漫天赤红火海,眼眶酸胀滚烫,热泪无声坠落。
有人都在诡谲里争权、争命、争生机。
唯独无心,在满目杀伐里争太平。
她选了最苦、最烈、最无人理解的一条路。
罪孽、骂名、孤勇。
说你什么好呢
木辞喉间发紧,久久望着那片舔舐天空的焚天大火,无一言。
他终于懂了为何兰静怡说,无人能插手,无人能相助。
那是她为自己选择的结局。
周少安默然垂眸,眼底满是肃穆与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