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帝沉默半晌,抬眼望向兰静怡,目光复杂难言:“朕困于暗室,不见宫外凶险,不知全貌,便妄加问责,是朕狭隘浅薄。无心舍身相护之恩,朕记下了。”
顿了顿,他话锋微转,带着帝王独有的审慎与权衡:“只是尸鬼失控终究是天大隐患,苍生百姓无辜,朕不能不忧。她以身入局救朕,功在社稷,可蛊祸一旦蔓延,便是无人能挡的浩劫。”
兰静怡看着他这般公私两分、利弊权衡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怒火也散尽。
果然是帝王。
哪怕自知理亏、心怀愧疚,所思所想,依旧是江山利弊、皇权安稳,从未真正怜惜过半分无心的苦楚与牺牲。
所以,不值得自己动怒!
她可以不计较,无心不该受这份委屈。
无心淡泊名利、不图报答、不问声名,可旁人不能因此就无视她所有的付出,心安理得享受她拿命换来的生机。
今日,她偏要让所有人看清楚——
他们能活下来,全是无心拿命在填!
兰静怡抬手指向曹彬,声音冷冽清亮,字字落地铿锵:
“你!当日你没能逃出苍梧山报信,无心耗费大量本源内力!”
随即她指尖横扫而过,掠过周少安、左廷监、吕尚义,扫过殿内每一个活着的人。
“你们所有人!若不是一次次为护你们周全、一次次强行破局救人,她的内力绝不会枯竭!内力不竭,她便有余力镇压蛊王,根本不会落到如今失控反噬、人鬼难分的境地!”
“你们所有人,都欠无心!欠她一条命!”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震得暗室寂静无声,众人尽皆垂首,无言以对。
可就在话音落下的刹那,殿外陡然响起一声凄厉尖锐的长啸!
啸声穿透层层殿壁,高亢刺耳,震荡整座偏殿,动静极大,透着一股濒临绝境的决绝与惨烈。
兰静怡神色骤变,瞬间压下满腔愤懑,再顾不得对峙争辩,转身快步冲出暗室。
她目光飞快扫过殿内众人,心头猛地一沉,失声惊道:“百灵呢?百灵没有跟着进来?”
众人闻言纷纷对视,快速环顾四周,殿内人人俱在,唯独少了百灵的身影。
方才慌乱撤退、拼死退守偏殿,混乱之中,那丫头竟没能跟着众人一同撤入殿内!
众人神色皆是一紧,连忙紧随兰静怡冲到窗边。
所有人齐齐俯身,透过窗缝朝外张望。
方才那声穿透山峰的凄厉长啸,分明就是百灵的声音!
而窗外天地间,异变骤起!
难以计数的飞鸟不知从何而来,黑压压一片盘旋升空,密密麻麻覆满整片枕霞峰的上空,极速翻飞、呼啸盘旋,近乎遮天蔽日。
漫天鸟群层层叠叠,遮蔽天光,彻底扰乱了峰顶的视野。
众人隔着窗棂缝隙向外望去,视线被密集翻飞的鸟羽死死阻挡,看不真切全貌。
只能在飞鸟穿梭的间隙里,隐约瞥见广场之上人影交错、兵刃翻飞、尸影乱舞,厮杀依旧惨烈不休,局势已然迷离难辨。
方才众人混乱退守偏殿之时,人人只顾着浴血突围、奔逃避险,无人留意身后,百灵却是刻意放慢了脚步。
她趁着尸潮大乱,一把将身旁惊慌未定的骆子云狠狠推给护在后方的吕尚义,沉声叮嘱:“护住他,我殿后”
吕尚义点头拉过骆子云之后,百灵旋即悄悄转身,毅然逆着撤退的人流折返而出。
她不要退路,不要生机,她唯一要护的人,还孤立在殿顶。
足尖一点,身影凌空翻跃,落至清宴殿高高的琉璃屋顶之上。
遥遥望见殿顶边缘身形摇摇欲坠、面色惨白乌紫的无心,百灵心头骤紧,快步奔至她身侧,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担忧:“主人!您怎么样?!”
无心正与体内肆虐的蛊王纠缠,神智半昏半醒,心口剧痛如裂。
听见熟悉的声音,她抬眼,望见迟迟不肯撤离的百灵,眼中涌起怒意与急色,气息紊乱地厉声催促:“快走!立刻跟着他们退进偏殿,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我不走!”百灵仰头,眼神执拗而滚烫,字字坚定,“主人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我半步都不会离开!”
看着百灵宁死不退的决绝模样,无心心口微颤,纷乱的戾气稍稍平息。她取下颈间温润剔透的避蛊珠,抬手轻轻绕过百灵的脖颈,为她系好。
微凉的红褐色珠体紧贴百灵心口,散发着淡淡的清润光晕。
无心声音沙哑,沉声叮嘱:“这颗避蛊珠可镇蛊,有它在,周遭尸鬼自动躲避你,护住自己。”
话音方落,峰下骤然传来整齐凛冽的脚步声。
风声肃杀,杀气覆顶!
莫子期携无情、楚云一众精锐返回,,刀枪林立,寒光映彻天际。
无情目光冰冷刺骨,死死锁定殿顶两道身影,沉声传令:“死士听令!围杀!今日必诛无心,为主子报仇!”
黑衣死士瞬间呈合围之势,纷纷跃上殿顶,刀光剑影层层叠叠,杀机铺天盖地,将无心与百灵困在当中。
百灵从腰中抽出凤鸣剑,递到无心手中,自无心去了北域,这把凤鸣一直在她手中保管,如今物归原主。
无心本就神力耗损、蛊王反噬缠身,状态极差。透甲锥难以催动。
她只能凭借极致精妙的轻功纵跃腾挪,在漫天刀光枪影中反复闪避周旋。
身形如鬼魅掠影,在无数致命攻势的缝隙间穿梭闪躲,每一次腾跃,都牵动体内翻涌的蛊力,刺痛难忍。
外界是无情带领的死士疯狂绞杀,内里是凶性暴涨的蛊王疯狂夺舍啃噬,两面夹击,陷入被动。
无边黑暗蚕食着她的神智,脑海深处,蛊王暴戾的意念不断嘶吼,逼迫她让出身躯掌控权。
【弃躯!让吾掌身!】
剧痛席卷四肢百骸,无心意识浮沉挣扎,濒临溃散。极致的痛苦之中,她终于在心底默然应声,与体内狂躁的蛊王达成了一场致命交易。
“可以让你掌控身躯……但,必先随我杀尽眼前之敌。战事终结,我任你夺舍。”
一念既定,人蛊和解,纷争骤停。
纠缠撕扯许久的内患骤然平息,再无蛊力反噬、神智错乱的折磨。
这一刻,无心彻底、完整地掌控了隶蛊之力!
以往的她,借助大祭司渡予的神力强行压制、艰难制衡蛊王,处处受限、步步掣肘。
而此刻,她是真正的蛊主!
下一瞬,无心抬眸,漆黑瞳孔深处幽光暴涨,一股凌驾所有尸蛊之上的霸道威压席卷整座峰顶!
山下、广场、石阶、回廊,所有漫无目的、无差别厮杀的尸鬼,动作齐齐一顿。
万千尸身同时转头,头颅齐齐朝向殿顶方向,死寂空洞的眼眸中,瞬间燃起绝对臣服的暗红幽火。
无需嘶吼,无需传令。
无心一念起,千尸听令!
她冷眸俯瞰下方混乱战局,心念微动,下达了精准的杀伐指令。
脚下复生尸鬼瞬间重整阵型,舍弃散乱缠斗,成群结队,悍不畏死地朝着黑衣活人死士猛扑而去。
一边是不死不灭、不知疼痛的尸蛊军团,一边是训练有素、精锐凶悍的活人死士。
在枕霞峰顶展开了一场惨烈至极的极致厮杀!
战局瞬间逆转,原本步步绝境的颓势,顷刻间化作碾压式的反杀!
地面厮杀震天,殿顶风云变幻。
下方的莫子期立在军阵之后,神色沉沉,冷眼看着这场尸蛊乱战。
眼底掠过一抹狠厉,断然抬手高喝:“调弓箭手!列阵放箭!射杀无心!”
百灵摆脱死士缠斗,站在无心身侧,见对方调集弓箭手。
骤然仰天长啸!
一声清亮尖锐的啸声穿透云霄,响彻整座苍梧山!
啸声未落,山林深处狂风乍起,万羽翻飞!
无数飞禽自山林密林、云端沟壑之中惊飞而出,鸿雁、猛隼、山雀、鸦群,千千万万,遮天蔽日,黑压压笼罩整片枕霞峰顶!
漫天飞鸟盘旋俯冲,层层叠叠挡在殿顶前方,硬生生挡住所有蓄势待发的箭雨,翅羽纷飞,劲风呼啸,扰乱了下方的弓箭手的视线。
百灵立于漫天鸟影之间,迎风而立,转头看向身侧气场全开的无心,眉眼明亮,意气风发,朗声笑道:“主人!万鸟来朝,有它们助势!今日这片苍梧峰顶,便是我们的主场!”
无心垂眸看着身边誓死相随的少女,满身杀伐戾气柔和几分。她抬手,轻轻抚过百灵的发顶,眼底染着凛冽笑意,轻声道:“好。那今日,你我主仆二人,完成一场最完美的刺杀。”
话音落
两道身影借万鸟为掩护,借千尸为利刃,凌空纵跃,双双俯冲而下,直取阵中三个核心之人——莫子期、无情、楚云!
漫天飞鸟盘旋,万千尸鬼浴血冲锋,画面盛大而诡谲,悲壮又凌厉。
战场侧边的高处,无涯负手而立,静静俯瞰着这场大乱,袖手旁观,一动不动。
他看着冲杀而来的百灵,眼底微动,终究侧身避让,悄然放过了她的去路。
这一幕尽数落入无情眼中。
无情一边挥动长鞭拦截无心攻势,一边怒声嘶吼:“无涯!你为何不动手?!”
无涯淡淡摊开双手,神色淡然,摆出一副薄情寡义的姿态:“淑妃已逝。我与你们之间的羁绊、已经没了。无人配指使我动手,我为何要动?”
一语断尽过往情分。
“你个王八蛋!”无情怒极,早就知道这小子不是个东西,果真还特么的真不是个东西!
说投降投降,说反水就反水!妥妥的白眼狼一条。
等着,抽出功夫一定要你死!
无情心绪受到影响,气极之下招式瞬间露出破绽!
就是这转瞬的分神,一道漆黑寒芒破空而至!
三棱透甲锥携必死之势,刁钻突袭,穿破层层刀光,精准无情地刺穿了无情的心口!
鲜血喷涌,红白迸溅。
无情身躯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穿透胸膛的凶器,浑身力气瞬间抽离。
下一瞬,无心身形如鬼魅掠至莫子期身前,凌空伸手,五指成爪,隔空扣住了莫子期的脖颈。
她居高临下,眼底无半分波澜,只剩彻骨寒凉,字字冰冷宣判死刑:“你——今日,便葬身这苍梧枕霞峰,死在此处吧。”
咔——
清脆的骨裂声响彻纷乱战场。
莫子期脖颈被生生掐断,来不及发出半声哀嚎,头颅歪垂,当场气绝。
一代权谋布局者,就此陨落!
惨烈的厮杀依旧在持续,兵刃交击、飞鸟嘶鸣、尸鬼嘶吼、人声惨叫交织成片,响彻山峰。
血战整整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直至峰上最后一丝厮杀声彻底沉寂,整座苍梧山陷入死一般的死寂。
偏殿之内,屏息等候的众人再也按捺不住,小心翼翼推开沉重的殿门,缓步走出。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炼狱般的景象。
整座清宴殿广场、石阶、屋顶,密密麻麻铺满层层叠叠的尸体,血流成河,浸透青石。
刀枪断裂,羽翎纷飞,血染残垣。
偌大枕霞峰顶,硝烟散尽,杀伐终结,唯余一片死寂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