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宸殿的空气凝固。
宣帝目光看着楚妍那张布满狰狞疤痕的脸,眼底翻涌着滔天惊愕。
他从未亲眼见过廷尉府右廷监的样貌,只听说过有这么一个人。
昔日闲谈之际,周少安曾寥寥数语提及故人,说过自己身边曾有一名心腹,出身诡秘阴寒的忘生谷,是叛谷而出的杀手,施恩于自己,如今跟在身边效力。
后来听说右廷监无故失踪、杳无音信,不过是朝堂之外的江湖琐事,无关皇权朝局,宣帝彼时听过便搁置脑后,从未放在心上,更不曾想过,这个早已被遗忘的谷中杀手,竟一直藏在自己眼皮底下。
惊愕之余,宣帝目光微转,精准捕捉到周少安的失态。
素来沉稳持重、临事不乱的周少安,此刻面色惨白僵硬,脊背紧绷,眼底藏着难以压制的震骇与慌乱,显然深陷巨大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之中。
帝王心思剔透,瞬间直觉事态诡异凶险,绝非简单的后宫恩怨。他沉声抬手:“少安,近前回话。”
周少安不敢有半分隐瞒,快步上前,压低嗓音,将忘生谷的残酷规制、右廷监的诡异过往、自己多年的疑虑尽数道出,连自己方才猜出的所有隐秘猜测,一一禀明。
听罢所有内情,宣帝心神震动,后背悄然漫上一层薄凉。
多年来近身伴驾、诞下皇子、蛰伏深宫的女子,可能是从炼狱杀场走出的死士。
多年相伴,安然活到现在,不知道是否自己命大,还是淑妃手下留情了。
宣帝厉声质问:“你们二人究竟是何来历?为何假冒文国公府嫡女入宫近身,潜伏朕身侧二十年,到底是何居心?!”
这话如同惊雷落地,淑妃面色一变,瞬间洞悉了危机。
若此事仅止于姐妹错位、私怨纠葛,不过是后宫丑闻,尚可周旋遮掩。
可一旦深挖下去,牵连出忘生谷的黑暗过往、谷中刺客的隐秘身份,她苦心隐瞒的过去,定会败露,生出诸多麻烦。直接影响她的计划
计划中,不打算此刻弑杀宣帝。
宣帝是天下公认的明主,民心所向、朝臣归心、藩镇臣服。
她的计划循序渐进,只需留宣帝性命,架空其皇权,让他做一年傀儡帝王,再以积劳成疾、体弱多病为由,顺势让位给六皇子,方能让新帝继位名正言顺、朝野安稳。
可若是因为自己与宣帝生死相向,宣帝骤然暴毙,天下可能大乱。
各地手握重兵的藩王勋贵定会心生疑窦,借机发难起兵。六皇子根基不稳、即便仓促继位,也坐不稳万里江山。
权衡之下,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立刻斩杀楚妍,让所有隐秘烂于她口中,彻底封死所有破绽。
浓烈的杀意自淑妃眼底悄然迸发,凛冽刺骨。
楚妍瞬间捕捉到淑妃眼底的杀意。
心知自己独木难支,非淑妃对手,淑妃敢如此有恃无恐,必然暗藏后手。
她唯一的机会,便是借力帝王,撕破伪装,让宣帝认清淑妃的真面目,让二人不死不休。
哪怕赔上自己性命,也要拉着淑妃一同坠入深渊。
一念既定,楚妍再无半分犹豫,不等淑妃开口,骤然扬声,字字清晰响彻整座大殿:
“陛下!我们二人是文国公府嫡女!亦是忘生谷培育而出的刺客!”
一语道破!
宣帝面色沉凝冰冷,周少安神色肃穆,二人眼底同时掠过“果然如此”的神情。
而一旁的淑妃,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难看,心底翻涌悔意。
后悔方才顾虑太多,没有在楚妍现身的第一时间,直接将她斩杀灭口,落得此刻进退两难、被动的境地。
宣帝眸底寒意暴涨,冷声追问,带着雷霆威压:“既然是忘生谷刺客,一个潜伏朕身侧,另一个不惜顶替身份、混入深宫,你们到底意欲何为?目的究竟是什么!”
楚妍毫无半分迟疑,坦荡抬眸,声音清亮,响彻大殿:“我是奉忘生谷谷主魏冉之命,潜伏帝侧,刺探东岳朝政军机、朝野要事,为谷主魏冉图谋铺路!”
一言出,明晃晃挑破阴谋
宣帝勃然大怒,胸中怒火翻涌不止,一掌狠狠拍在御座扶手之上,木质扶手震颤作响。
他眉眼覆满寒霜,怒斥出声:“好一个忘生谷!好一个魏冉!”
楚妍眸光决绝,已然存了同归于尽之心,纤手骤然抬起,直直指向一旁神色冷沉的淑妃,字字诛心:“魏冉最初只命我近身执行任务,是她暗中周旋、巧言游说,顶替我的身份入宫伴驾!
她远比我得魏冉信任,所图绝非探听政事这般简单!陛下务必彻查到底,严惩此人心怀不轨之罪!”
殿内气氛紧绷至炸裂临界点。
不等宣帝出声决断,淑妃怒极反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讥讽的弧度,目光锐利锁住楚妍:“无寻,事到如今还要颠倒黑白?当年魏冉最信任的从来是你,只因你听话、对魏冉忠心不二,不是吗?”
“你我本可各自安好,互不相扰,是你执意要换我的皮、夺我命!我为自保,才有了冒名顶替入宫伴驾……”
“换皮”二字如同利刃刺中楚妍最深的伤疤,积压二十年的怨恨、痛苦与绝望瞬间冲破所有克制。
当年楚妍生下五皇子之后,腹部与腿根处因孕育皇子撑出了纹路,自己觉得难看。
她便想着换了无仪的皮。
无妄说过,她们是双生女,皮肉相和,最适合换皮。
好不容易劝陛下带着自己来了这座行宫,准备好了一切。
由无妄主刀为她们两个换皮。
谁知一觉醒来,自己的皮囊非但没有换,反而被划伤了脸,被带回了忘生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