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眸光沉静,微微颔首,语声淡淡:“既然万事俱备,那该清理的人,便清理了吧。”
“属下遵令。”
无情躬身领命,悄无声息退出内室。
出了门口,他不走正门甬道,足尖一点,身形如一缕轻烟翻过檐角,落于墙外荒径之上。
此地乃是行宫外围,边缘崖壁陡峭险峻,笔直垂落。
无情紧贴粗糙冰凉的石壁,手脚借力,顺着垂直绝壁轻溜而下,动作轻捷无痕、稳若流云,周身不带半分动静。
一路穿行,连枝头栖息的飞鸟都未曾惊动,唯有极细微的衣料擦过山石之声,转瞬消融在山风之中。
行至中途,林间忽有飞鸟振翅惊起,簌簌掠过高空。无情身形一顿,下意识抬眸望去,看清只是寻常山雀,心头紧绷的弦方才松了几分。
他知道无心身边,有个人可驱策乌鸦群围攻伤人,上次吃了亏,导致下意识看见乌鸦,他便会格外注意警惕。
后来,在京郊野桃林,他亲眼所见,无心被大祭司擒获带走。
此后 无心杳无音讯、踪迹全无,想来多半已是葬身北域,再无归来可能。
只要无心一死,余下区区一个能驭乌鸦的随从,独木难支,终究翻不起滔天风浪,不足为惧。
思及此处,无情放下顾虑,借着山间密林、怪石深草层层遮蔽,身形辗转腾挪,巧妙避开行宫各处明暗哨卡,精准躲过神武卫、羽林卫的轮番巡逻,隐入深山之中。
几乎在无情离开院落的同一时刻,院子里树冠中蛰伏的灰毛鹦哥振翅而起。
它羽翼轻展,掠过整座栖云峰,径直飞向行宫远处一座更为巍峨险峻的孤峰。
此峰未经人工修葺,全然是原始山野之态,草木疯长、古木参天,山势挺拔峥嵘,竟比行宫最高的栖云峰还要高出数丈。
立于峰顶,便可居高临下,将整座行宫的亭台楼阁、往来人影、动静更迭,尽数收于眼底,是绝佳的隐匿窥伺之地。
峰顶崖边古树苍劲参天,浓密叠翠的树冠遮天蔽日,树冠最深处、崖壁隐蔽之间,藏着一座简陋小巧的木屋。
木屋在树上而建,隐于繁枝密叶之中,被枝叶层层遮掩,若非近身细看,根本无从察觉,隐蔽至极。
灰毛鹦哥灵巧穿入重重枝叶,稳稳落于屋前伫立的百灵肩头,低低轻啼数声。
木屋窗棂轻轻推开,一张清冷白皙的面容探了出来,眉眼清淡,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低声问道:“它传回什么消息?”
百灵垂首,侧耳细听鹦哥细碎的啼鸣,指尖轻轻抚过鸟羽,片刻后抬眸回话:“方才淑妃院内,又有黑衣人入内密谈。”
窗内之人微微眯眼:“可知那人身份?”
“行踪太过隐秘,青布遮面,无从辨认。”百灵摇头如实道,“二人在内室密议,隔绝内外,听不清具体话语,只捕捉到一句关键——淑妃下令,要处置一些人。”
那人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弧,漫不经心地伸了个懒腰,语调慵懒:“这位淑妃,果然藏着满腹算计,绝非表面那般温婉无害。”
她抬眼皮望向山下远处层层宫阙,淡淡吩咐:“你继续让鸟……卫,紧盯行宫动静,那个黑衣人的行踪,你的鸟可能追踪到?”
“我已经命这山中鸟雀注意了,不过这山中鸟雀驯服的时间尚短,细致的指令不能达到标准。不敢保证一定能追踪到黑衣人的藏身地。”
“罢了,能够驾驭山中百鸟,你这丫头已经够了不起了。传话给木辞,让他保护好木青山,黑衣人极有可能是冲着木青山与一众匠人去的”
“兰静怡,你怎么知道淑妃让黑衣人去杀的是木青山?”
兰静怡瞥了一眼百灵,这丫头一如既往地没脑子,也是,像自己这种聪明人,很少有人能与之共鸣。
她倒是很好奇,深宫里的那位淑妃娘娘,绝对是个聪明人,有机会一定要见一见,不然错过了,就太可惜了。
“很简单啊,行宫守卫森严,每个人都摆在明面上,若是死了或失踪,一定会引人注意。所以她要处理的人不是行宫里的人。”
百灵眨巴着澄澈的大眼睛,还是没明白,带着几分疑惑轻声追问:“呃……你怎么确定,淑妃此番要下手处置的不是行宫里的人。若是有人发现了淑妃的秘密呢?!
兰静怡屈指弹了百灵的脑门,笑道:“我跟你在这里喂了快一个月的蚊子,查到人家什么?”
百灵怔怔摇了摇头,除了黑衣人找过淑妃两次之外,什么也没察觉到淑妃有不轨之处”
“人家淑妃陪王伴驾这么多年,儿子都长这么大了,若不是无心说淑妃有问题,有谁会想到淑妃藏得深。这就是人家心思细腻,处事严谨滴水不漏。”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这样的人不会轻易冲动行事,一动便足以致命,所以啊,明面上的错误绝不会犯。”
百灵抓了抓脑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好像明白了你说的意思,淑妃是不是将有大动作?”
兰静怡单手支着腮帮,倚在窗边,唇角勾起一抹清淡浅笑,“嗯,且此番风波,动静绝不会小。”
百灵神色一紧,心头生出几分不安,脱口便道:“我得立刻去提醒周少安,让他早做防备。”
兰静怡并未阻拦,只轻声叮嘱行事谨慎。
目送百灵匆匆跃下山林、消失在密叶深处后,她方才收回目光,身形一懒,慢悠悠躺靠在木屋简陋的木榻上。
身侧的月姮上前,温声询问:“师傅,要不要吃些东西?”
说话间,月姮便从随身包裹里取出一个干硬的粗粮馒头。兰静怡望着那朴素干涩的干粮,眼底瞬间浮起几分难以掩饰的懊丧与无奈。
自打踏入苍梧山以来,日日风餐露宿,朝夕为伴的只有粗茶干粮、山风树影,早已尝腻了这般清苦枯燥的日子。
她心底忍不住暗自吐槽:美酒佳肴、锦绣床榻、安稳闲适的日子难道不香吗?
为何非要趟这里的浑水。
起初,她收到无心的来信,嘱托她派月姮护送一位冯氏妇人回归东岳。这本是一桩举手之劳的简单事儿,
可偏偏无心除了给她的信,还单独给月姮一封私信,言明要赠月姮一份的大礼。
她一时好奇心起,加之此前与亲妹心生龃龉、心生烦闷,不愿面对糟心事,索性借着护送之人,跟着一路来了东岳。
谁知人平安送达,未见无心踪影,反倒机缘巧合遇上了木辞。
木辞一句苍梧山藏绝世至宝,轻易勾起了她的兴致,忽悠她进山寻宝。
直到后来她才彻底看清,哪里是什么寻宝机缘,分明是哄她入局,替无心收拾遗留的烂摊子!
心底又气又无奈,她与无心的交易已两清,无心的恩怨纠葛,与她有什么关系?!
可木辞却嗤笑道:“你想走便走,无人拦你,但月姮必须留下,此山里的宝贝,只有月姮能取。”
兰静怡讨厌长了脑子的木辞,更讨厌会耍心眼子的木辞,见他说得一本正经,煞有其事,她竟阴错阳差地选择留下来。
兰静怡无奈轻叹一声,抬手接过那枚干硬的馒头,小口咬下,慢慢咀嚼咽下。粗粝的口感衬得山中清苦日子愈发真切。
她站起身拂去衣摆沾染的细碎尘叶,抬步踏出简陋木屋。
山风穿林扑面吹来,吹动她衣袂轻扬,眼底慵懒倦怠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清明。
身后的月姮连忙跟上,轻声问询:“师傅,可是有事要做?”
兰静怡嗤了一声:“去接应木辞,无论如何,不能让木青山死在这里。若是这人死了,我这些日子受的苦白费了。”
说罢,师徒二人不再停留,身形一闪,双双离了木屋,循着山林,飞速掠向深山深处。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晨雾萦绕行宫殿宇。
无情一身黑衣,悄无声息踏入淑妃院落,快步走进内室,面色凝重,躬身沉声禀报:“主子,出事了,木青山不见了。”
刚刚晨起的淑妃闻言心头骤惊,指尖刚挽起的衣襟猛地一滞,昨夜勉强压下的焦灼瞬间翻涌而上。
她昨夜辗转难眠,本以为一切尽在掌控,只待择机逼宫,万万没料到会生出这般纰漏。
她抬眸看向无情,眼底睡意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冷厉色,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寒意:“跑了?一个常年摆弄木石、手无缚鸡之力的匠人,层层关押,死士看守,怎么会凭空逃走?”
无情垂首肃立,满面愧色:“属下失职。昨夜属下命人前往石室处置一众匠人,清算封口,可抵达之后才发现,其余匠人尽数安好关押,唯独木青山踪迹全无。石室门完好,看守之人未曾察觉半点异动,想来他定是早有准备。”
“只他一人逃了?”淑妃眉心紧蹙,指尖微微收紧。
“是。”无情沉声应答,“石室所有出入口、山间要道皆有人手层层布防,绝无逃生之机。”
这话一出,淑妃心头骤然沉到谷底。
她比谁都清楚木青山的分量,整座苍梧山行宫的暗道、暗室、隐秘机关,皆是由他一手督造,其中所有暗藏布局、私设通路、隐秘据点,无人比他更清楚。他手握的,是足以颠覆她数年筹谋的全部证据。
淑妃眸光骤寒,唇齿间透出冷意:“好一个深藏不露的木青山。他看似安分守己、俯首听命,原来早就在暗中留了退路。”
无情连忙出声宽慰:“主子暂且安心。木青山不懂武艺,孤身一人,山中行宫守备森严,各处要道皆被我们把控。就算他侥幸逃出石室,也走不出深山封锁,更无机会靠近行宫。”
可这番话,已然安抚不了此刻心绪紧绷的淑妃。
她静静伫立片刻,眸色沉沉,脑中飞速权衡利弊。
拖延一刻,便多一分风险,一旦木青山寻到机会面见宣帝,吐露所有暗道布局、私设人手、暗中筹谋的真相,她多年蛰伏、步步经营的一切,顷刻间便会化为泡影。
良久,淑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孤注一掷的决然。
“不能等了。”她字字沉稳,带着破釜沉舟的冷硬,“这个变数太大,我们赌不起,也输不起。计划所有步骤,全部提前,即刻启动。”
无情心头一震,满脸懊悔。早知会生出这般变故,昨日他便该亲自去石室了结后患,绝不会留下如此致命疏漏。
见他面露迟疑,淑妃沉声剖析:“你不必自责。此人督造行宫全程,必然早已察觉端倪,暗中为自己布设逃生暗道、预留后手。
他清楚山中尽是我们的势力,想要活命,唯一的出路便是闯入行宫,向陛下揭发一切。
事已至此,再无侥幸,我们必须抢占先机,以最快速度稳住大局。”
无情醒悟,躬身郑重领命:“属下明白!”
“传专属暗令,全线启动计划。”淑妃神色凛冽,再无半分迟疑。
“是!”无情应声领命,转身疾步离去,迅速去部署。
殿内归于沉寂,晨雾透过窗棂漫入,衬得一室寒凉。
淑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扬声朝外唤道:“青禾。”
掌事宫女青禾即刻掀帘入内,恭身行礼:“娘娘。”
“去,请六皇子即刻前来。”
“奴婢遵旨。”
待青禾退下,两名宫女入内为她梳妆更衣。不过片刻,妆容发髻规整妥当,褪去了方才的凌厉紧绷,重归平日温婉端庄的贵妃仪态,只是眼底深处,依旧藏着化不开的沉凝。
不多时,青禾引着六皇子匆匆入内。一路奔走,额间带着薄汗,神色雀跃,全然不知山雨欲来。
“母妃,您找儿子?”
淑妃望着什么都不知道的儿子,心中柔软,温声含笑:“一大早满头大汗,这般欢喜,方才去哪玩耍了?”
六皇子眼睛亮晶晶的,脱口道:“方才父皇与皇后娘娘在凌宸殿设下晨宴,宴请群臣家眷,好生有趣!母妃为何不曾去?”
淑妃心中了然。昨日宫中确实有嬷嬷前来传旨邀宴,只是彼时她满心筹谋、心绪繁杂,便以身体疲累为由婉言推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