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几个年纪大的老臣也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声音压得低,但是架不住人多,嗡嗡的一片:
“是啊,这流程改得太反常了,我当官几十年,从来没见过这种事,
先朝贺再祭庙,这完全是反过来了啊。”
“哎,你们说……会不会是陛下……要禅位给太子啊?”
一个年轻的翰林编修站在人群后面,小声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却像个石头扔进了水里,周围一下子静了,随即大家都摇头,一个老翰林嗤笑一声:
“黄口小儿,胡说八道什么!自古以来,哪有皇帝春秋鼎盛就禅位的?
就算是禅位,那也是被逼迫的,比如唐高祖禅位给唐太宗,那是玄武门之变逼的!
现在陛下大权在握,太子仁孝,怎么可能禅位?
再说了,就算禅位,那也得先祭太庙,告知祖宗啊,哪有先朝会的道理?”
“哎,王大人这话就不对了。”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太常寺卿摸着胡子,摇了摇头,他是管礼制的,对这套最熟,
“诸位好好想想,正常流程为什么先祭太庙?
《周礼》有云,‘正旦之礼,先祭宗庙,以告岁首,乃受朝贺’,这是因为正旦是一年的开头,
皇帝是替祖宗守江山,所以新年第一天,得先去宗庙里,给列祖列宗磕个头,
说一声‘爹,娘,新的一年到了,儿子还在好好看着家,百姓都好,边境安稳,你们放心’,
这叫‘告岁’,是告诉祖宗新的一年开始了,尽孝道,
然后再回来受臣子的朝贺,这叫‘先家后国’,是老规矩,没错。”
大家都点头,说对啊,是这个道理,那太常寺卿顿了顿,声音又低了点:
“但是你们想啊,什么事比‘告岁’还重要?
那就是‘传位’啊!
这江山是陛下打下来的,传给谁,是顶大的国本大事!
如果真要禅位,先去祭太庙的话,那时候新君还没在天下人面前定下来,名分没正,你去跟祖宗说什么?
说‘爹,我今天可能要传位给我儿子,但是还没跟大臣说,你们先等会’?
那不成了笑话了吗?对祖宗也不恭敬啊!”
他这么一说,周围的人都愣了,你看我我看你,觉得好像有点道理,那太常寺卿继续说:
“所以必须先开大朝会!当着文武百官、天下各省的朝正使、所有藩属国的贡使,
还有百姓代表的面,把传位的事明明白白说出来,谁是太上皇,谁是新皇帝,君臣名分定下来,
让全天下都见证,都认可,这叫‘定分’。
名分定了之后,太上皇带着新君,带着满朝文武,一起去祭太庙,
这时候去,就不是普通的‘告岁’了,是‘告传位’!
是新君第一次以继承人的身份,跟着父皇去见祖宗,告诉列祖列宗,
‘爷爷,爹年纪大了,干不动了,把位子传给我了,我以后肯定好好干,让百姓吃饱饭,让江山永固,你们保佑我’,
这叫‘领新君见祖宗’!
这是比正旦告岁重要十倍百倍的事!流程反过来,不仅不违制,反而是最合礼制的!”
这话一说,周围的大臣们都炸了,虽然觉得匪夷所思,但是仔细想想,还真是这么个理!
“我的天……要真是禅位,那可是千年不遇的大事啊!”
“怪不得今天戒备这么严,流程改得这么突然,合着是这么回事!”
“你们别说,这几年太子监国,什么事不是太子处理?陛下除了过年祭天,什么时候管过日常政务?
天天跟秦王下棋喝酒,我早就觉得陛下不想干了!”
“可不是嘛!上次我去乾清宫奏事,陛下跟秦王在那烤红薯吃,
说批折子太累了,还是当个闲散王爷舒服,我当时还以为是玩笑呢!”
“要真是太子登基,那可太好了!太子仁厚,在他手底下当官,不用天天提心吊胆的,怕一不小心就掉脑袋……”
话说到一半,说话的官员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赶紧捂住嘴,左右看了看,幸好大家都在激动,没人注意他。
朱瑞璋靠在旁边的盘龙柱上,听着这帮大臣议论,心里暗笑,这帮老小子,猜得还挺准,
就是胆子太小,猜出来了都不敢大声说。
他站了快半个时辰了,腿都站麻了,偷偷把重心移到左腿上,换了个姿势,往柱子上一靠,
眼睛半睁半闭,开始打盹——反正他是陛下的亲弟弟,满朝文武就他敢在大朝会前靠柱子打盹,
换别人,早就被锦衣卫拖下去打板子了。
常遇春也听见了刚才大臣们的议论,皱着个眉头,他是个武将,对这些文绉绉的礼制一窍不通,
但是“禅位”两个字他还是听懂了,心里咯噔一下,
转头看向朱瑞璋,就看见朱瑞璋靠在柱子上,眼睛闭着,头一点一点的,跟个啄米的鸡似的,
显然早就知道内情,不然不能这么淡定。他心里直痒痒,这可是天大的消息啊!
提前知道了,等会新君登基,他第一个反应过来,第一个跪拜山呼,那就是从龙的首功啊!
虽然他本来就是国公,跟太子关系又摆在那里,妥妥的国丈,但是这份拥立的功劳,谁嫌多啊?
就在这时候,“咚咚咚”的景阳钟声响了,沉重的钟声传遍了整个皇宫,紧接着是静鞭甩了三下,
“啪!啪!啪!”的脆响,震得人耳朵发麻,礼部官员扯着嗓子喊:
“大朝会开始!百官就位!不得喧哗!”
大家赶紧收敛神色,按照品级班次站好,公侯驸马伯站在丹陛东侧,文武百官按文东武西站在丹墀下,
各省使者和藩属国贡使站在最外侧,朱瑞璋整了整朝服,慢悠悠地走到亲王位置站好。
钟鼓齐鸣声中,老朱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十二旒的冕冠,从殿后慢慢走出来,
身后跟着一大群太监宫女,掌扇、华盖都举着,庄严肃穆。
他今年已经六十一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也有了皱纹,但是腰板还挺得笔直,龙袍穿在他身上,不怒自威,
眼神扫过下面站得整整齐齐的百官,大殿里立刻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老朱一步步走到御座前,坐下,冕冠上的玉珠晃了晃。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武百官、王公贵族、使者们齐刷刷地跪下,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磕完头,大家站起身,按照位置站好,正旦大朝会正式开始。
第一个流程,就是进呈正旦贺表。
按照规矩,先是开国功臣代表,由魏国公徐达领头,捧着公侯们联名的贺表,一步步走上前,
双手递给礼部尚书,李原名接过贺表,展开,大声念了起来,
无非是些“陛下圣德,顺天应人,平定四海,百姓安乐,五谷丰登,臣等恭贺陛下新年万福,万寿无疆”之类的套话,
辞藻华丽,写得天花乱坠,
朱瑞璋站在上面,听得眼皮子直打架,心说这些文臣就是能扯,年年都是这一套,也不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