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魔殿长老的训话仍在继续,声音如洪钟大吕,在巨大的地下溶洞中回荡不休。
那些许以重赏、允诺高位的言语,落在下方数百名新晋魔殿修士耳中,激起了一阵阵压抑的骚动与贪婪的喘息。
然而,这一切都未入陆琯之耳。
他的心神,已然被那道混在人群中、头戴斗笠的身影完全占据。
周文。
对于这位昔日交情匪浅的同门,陆琯心中并无杀意,但彼此身份对立,立场相悖,若真到了争夺活丹的最后关头,恐怕免不了一场兵戎相见。
这绝非他所愿见。
“【出发!】”
恰在此时,高台上的长老一声令下,训话戛然而止。
霎时间,整个溶洞煞气再起,近百名魔修在各自执事的喝骂驱赶下,开始朝着不同的通道口汇集。
陆琯所在的第三队,也被一名执事引着,向一处幽深的隧道走去。
“【都给老子听好了!】”
那名执事在隧道口停下,指着陆琯,对那十来名魔修喝道。
“【这位是陆蒙川,陆队正,上面亲自指派的。此去阴风原,一切行动听他号令,谁敢阳奉阴违,不用等太虚门动手,老子先拧下他的脑袋当夜壶!】”
一番粗野的威胁过后,执事转身离去,留下陆琯与他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
隧道内光线昏暗,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那名先前被陆琯用眼神逼退的枯瘦修士康有德,此刻低垂着头,站在一旁不敢作声。
其余几名魔修虽心有不服,但见自家老大都已认怂,又兼有执事方才的警告,一时间也不敢再出言挑衅,只是目光闪烁,各怀心思。
“【走】”
陆琯口中只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当先迈步,走入深邃的隧道。
康有德迟疑了一瞬,还是咬了咬牙,紧随其后。
其他人见状,也只得跟上。
曾怀瑾面色苍白,紧紧跟在陆琯身后半步之遥的位置,仿佛只有这里才能给他一丝安全感。
队伍沉默地前行,只有杂乱的脚步声在隧道中回响。
“【队……队正】”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康有德终于忍不住,快走几步凑到陆琯身侧,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与敬畏。
“【在下康有德,见过陆队正。方才多有得罪,还望队正大人不记小人过】”
陆琯脚步未停,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没有听见。
康有德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
“【队正,咱们此行名为前哨,实则就是诱饵。阴风原那地方,邪门的很,瘴气能削人魂魄,还有各种诡异妖物。太虚门的人也不是善茬,咱们这十来号人,怕是……】”
“【怎么,你怕了?】”
陆琯终于开口,反问了一句。
“【不,不是怕!】”
康有德连忙否认,急切道。
“【在下只是觉得,咱们不能就这么白白去送死。总得有个章程,也好让兄弟们心里有个底】”
这话倒也实在。
这群亡命徒之所以桀骜,是因为他们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陆琯的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康有德。
康有德被他看得心头发毛,只觉得那眼神仿佛能穿透自己的皮肉,看清魂魄深处的恐惧。
“【跟着我,能活】”
陆琯只说了这五个字,便重新转回头,继续前行。
这五个字,平淡无奇,却带着一股令人无法质疑的笃定。
康有德怔在原地,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中惊疑不定。
片刻后,他一咬牙,脸上竟是露出几分狠厉与决然,重重地一点头,快步跟了上去,再不多言。
队伍里的气氛,因这简短的交谈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其余魔修虽未听清二人对话,却能看到康有德态度的转变。
一时间,众人看向陆琯那老弱背影的目光中,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凝重。
穿过漫长的隧道,前方豁然开朗,一座更为宏大的地下建筑出现在众人眼前。
无数洞窟被开凿在岩壁之上,由一条条悬空的石桥连接,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无数魔殿修士在此地穿行、交易、修炼,俨然一处秩序森严的魔道地穴。
风幡楼地下的地下,竟还有洞天!
陆琯的神识悄然散开,很快便在另一条石桥上,锁定了周文所在的队伍。
他看到周文依旧低着头,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但陆琯却注意到,周文的步伐看似散乱,实则每一步都踏在特定的节点上,暗合某种阵法韵律,使其气息与周围环境的隔绝更为完美。
此人,比当年更为精进了。
队伍继续前行,在一名管教的引领下,最终来到一处宽阔的地下石坪。
石坪边缘,停靠着数艘形制狰狞的黑色飞舟,舟身刻满了诡异的阵纹,散发着阵阵阴冷的气息。
“【第三队,上这艘!】”
执事指着其中一艘中型飞舟,厉声喝道。
众人依次登舟,各自寻了角落坐下,或闭目调息,或擦拭法器,彼此间泾渭分明,充满了戒备。
曾怀瑾选择坐在陆琯不远处的阴影里,双手紧紧抱着膝盖,身体微微发抖。
他毕竟只是筑基初期的修为,骤然身处这等魔窟,心神难免有些桎梏。
陆琯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曾怀瑾较百年之前已然成熟了太多,至少他面上表现出的冷漠与疏离,足以蒙混过关。
很快,五支前哨队伍尽数登舟。
随着一阵剧烈的震颤,数艘飞舟缓缓升空,穿过巨大的穹顶出口,驶离了风幡楼的地下腹地,朝着阴风原的方向疾驰而去。
飞舟之外,天色昏黄,狂风呼啸。
越是向东,天地间的灵气便越是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暴戾的诡异气息。
一个时辰后,飞舟前方出现了一道横亘天地的灰黑色风墙。
那风墙无边无际,连接着天地,其内隐有呜咽之声传出,仿佛无数冤魂在哭嚎,仅仅是远远看着,便让人心神不宁。
“【要进阴风原了!】”
康有德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脸色凝重。
“【这阴风原的阴风,最是歹毒,能直接吹进人的识海,割裂魂魄。飞舟的禁制也只能抵挡大半,咱们必须凝神守心,否则稍有不慎,便可能神魂受损,变成痴傻之人】”
陆琯缓缓睁开眼,看向那道风墙。
他感到,随着飞舟的靠近,一股无形的寒意正穿透禁制,丝丝缕缕地渗入舟内,直刺神魂。
然而,这股阴风吹拂在他身上,却让他丹田内那枚紫金魔核,发出声几不可闻的轻微搏动。
这阴风中蕴含的力量,竟让他的古魔之躯,感到了一丝……亲切?
就在陆琯心生异样之时,飞舟猛地一震,已然一头扎进了那灰黑色的风墙之中!
呜——
刺耳的尖啸瞬间充斥耳膜,舟身剧烈摇晃,仿佛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
舟壁上的禁制纹路尽数亮起,形成一层淡黑色的光幕,抵御着外界的侵袭。
可那阴风无孔不入,依旧有丝丝缕缕的寒意渗透进来。
舟内的魔修们个个脸色大变,纷纷运功抵御。
曾怀瑾更是面如金纸,牙关紧咬,额上青筋暴起,显然在苦苦支撑。
陆琯面色不变,只是暗中分出一缕魔元,悄无声息地在曾怀瑾周身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替他隔绝了大部分阴风的侵蚀。
啊——!
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舟内的寂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坐在船尾的筑基中期魔修,正抱着脑袋在地上疯狂打滚。
他的双目圆睁,眼球中布满血丝,瞳孔却已然涣散,嘴角流出白色的涎水,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
“【他心神失守了!】”
康有德惊呼一声,眼中满是骇然。
不过短短一瞬间,一名同阶修士,就被这阴风吹成了白痴!
其余魔修见状,无不心惊胆战,更是全力催动功法,护住自己的识海。
陆琯的目光从那疯癫的魔修身上扫过,眉头一皱。
不对。
这阴风虽然诡异,但以筑基中期的神魂强度,不至于连一息都撑不住。
此人神魂崩溃得太快,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引爆了。
他的神识如水银般探出,顶着阴风的压力,落在了那名疯癫魔修的眉心。
在那里,他感知到了一缕微弱至极的、属于化魔涎的气息,在最后的疯狂中爆开,旋即与那修士的神魂一同泯灭。
是那考验时留下的虫卵!
这阴风,竟能引爆魔修体内潜藏的化魔涎虫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