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的阴影中,随着蒯小乙一声低语,一名身着劲装的修士已然踏着沉稳的步伐走了上来。
此人面容冷峻,眼神如鹰,身上气息凝而不发,却透着一股久经杀伐的血腥气。
其修为赫然也是筑基后期,但根基之扎实,远非下方那些寻常魔修可比。
他腰间悬挂着一枚以某种凶兽指骨打磨而成的黑色骨牌,牌身上隐有血色纹路流转,正是蛊心魔殿长老亲卫的标志。
蒯小乙脸上的谄媚笑容愈发明显,连忙躬身迎了上去,可那亲卫却看都未看他一眼,径直走到了陆琯面前,那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了陆琯几眼。
“【你就是陆蒙川?】”
亲卫的声音洪亮,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陆琯浑浊的眼珠动了动,缓缓抬起,沙哑地应了一声。
“【是】”
“【长老有令】”
亲卫不再废话,开门见山地说道。
“【所有通过考验的新晋者,即刻集结,前往阴风原】”
他顿了顿,目光在陆琯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你有些手段,上面看中了。此次行动,你负责带领一队,充作前哨。这是你的信物】”
话音未落,他指尖一弹,那枚约莫三寸长的黑色骨牌便划过一道弧线,朝着陆琯飞去。
一旁的蒯小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嫉妒。
他本以为陆琯只是魔道根骨斐然加之饲虫方面有些独到之处,没想到竟能直接入了上面那位的眼,刚一入楼便被委以小任。
这虽只是个临时的小头目,却也代表着一种认可,意味着此人已经从无数炮灰中脱颖而出,有了被高层正视的资格。
陆琯抬手,不偏不倚地接住那枚尚带着体温的骨牌,入手冰凉坚硬。
他并未露出任何喜色,只是悠然一问。
“【敢问这位上师,此去阴风原,所为何事?】”
“【不该问的别问!】”
亲卫冷冷地回了一句,但似乎想到了什么。
“【太虚门的人已经盯上了乔姥渡,蒯长老不日将至,届时需有人将他们的视线引开。你们的任务,就是闹出足够大的动静,把那些苍蝇引到阴风原上去】”
诱饵,或者说,炮灰。
陆琯心中了然。
这蛊心魔殿行事果然缜密,大张旗鼓地招募人手,原来是为了筛选出一批悍不畏死的亡命徒,用他们的性命去为真正重要的事铺路。
而那真正重要的事,十有八九便是护送“一气造化清丹”安全抵达此地。
陆琯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朝楼下瞥了一眼。
曾怀瑾正靠在墙角,脸色依旧苍白,与其他通过考验的修士一道,被几名魔殿执事驱赶着,朝着地下溶洞的深处走去。
“【蒙川道兄,这可是个好机会啊!】”
亲卫走后,蒯小乙立刻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艳羡。
“【能为长老分忧,事后必有重赏。听说这次太虚门派来的人不少,连执事堂的精锐都出动了,你们此行虽然凶险,但只要能活下来,功劳定然不小】”
陆琯不置可否,只是把玩着手中的骨牌信物。
“【我们这批人,有多少?】”
“【通过考验的,约莫有五六十人,分作五队】”
蒯小乙知无不言。
“【你的队伍在第三队,人我已经给你划拨好了。方才那位是长老座下三大亲卫之一的耿护卫,他亲自传令,可见上面对你的器重】”
他话锋一转。
“【不过,道兄,那些刚入楼的散修个个桀骜不驯,没那么好带,你可得先立住威风才行】”
这话听似提点,实则也存着几分看好戏的心思。
陆琯收起骨牌,在蒯小乙的“恭送”下,一言不发地朝着楼下走去。
风幡楼的地下,是一片被掏空的腹地,形成了一座巨大的孔洞。
洞顶镶嵌着散发着幽幽绿光的磷石,将下方照得一片惨绿。
数以百计的修士汇聚于此,煞气冲天,各种低沉的交谈声、粗野的笑骂声混杂在一起,显得混乱而又压抑。
一名执事早已在楼梯口等候,见到陆琯下来,态度比之前恭敬了许多,引着他穿过喧闹的人群,来到一处指定的集结点。
远远地,他便看到了自己的“队伍”。
约莫十来个人,三三两两地站着,神情各异,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混杂而暴戾。
其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孤零零地站在角落,正是曾怀瑾。
而在不远处的另一支队伍里,赵康牵头,单衡赫然在其队列。
此时的赵康也换了一身黑袍,脸色阴沉,正低头擦拭着一柄长枪,对周遭的一切不闻不问,酷似一尊没有感情的雕石。
陆琯心中冷笑一声,看来这枚棋子已经就位了。
他身上的那只变异血心虫,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蛰伏着,等待着发挥作用的契机。
他收回目光,缓步走到自己队伍的区域。
队伍里的几名魔修立时将视线投了过来,目光中充满了审视、不善与挑衅。
“【呦,来了个新面孔当头儿?】”
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修士怪笑一声,上下打量着陆琯老弱的身形,语气轻佻。
“【老鬼,瞧你这弱不禁风的样子?可别到时候被太虚门那帮家伙吓得尿了裤子,拖累了我们兄弟】”
此言一出,周围几人顿时发出一阵低笑,看向陆琯的眼神愈发戏谑。
被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家伙领导,对这些亡命徒而言,本身就是一种侮辱。
曾怀瑾见状,脸上闪过一系紧张,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陆琯停下脚步,没有理会刀疤修士,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队伍中的另一人。
那是一名枯瘦如柴,双眼深陷的修士,气息在众人中最为阴冷,修为已至筑基后期。
从站位来看,此人隐隐是这群人的中心。
陆琯一言不发,就这么静默地看着那枯瘦修士。
那枯瘦修士本是抱着双臂冷眼旁观,被陆琯这么一看,眉头不由一皱,正欲开口呵斥。
可当他对上陆琯那双浑浊的眼眸时,心头却猛地一跳。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也没有杀意,只是一片死寂的深渊。
可在这片深渊的尽头,他仿佛看到了一抹极淡、却又尊贵到极致的紫金色光华一闪而逝。
一股源自血脉、源自神魂最深处的战栗,毫无征兆地窜遍了他的全身。
那是一种面对天敌时的本能恐惧,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一个同阶修士,而是一尊自太古洪荒中走出的可怖存在,仅仅一个眼神,便能决定他的生死。
枯瘦修士脸上的冷笑僵住了,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觉得浑身冰冷,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竟是不由自主地错开了视线,不敢再与之对视。
他这一退缩,周围那些起哄的魔修笑声戛然而止。
他们或许感觉不到那股血脉威压,但他们能看清自己老大脸上的惊惧。
连筑基后期的老大都怂了,他们这些中期、初期的修士哪还敢再放肆,一个个都收敛了神情,噤若寒蝉。
一言不发,仅凭一个眼神,便压服了场面。
陆琯这才缓缓将目光移开,落在了面色发白的曾怀瑾身上。
“【跟紧我,别掉队】”
这句简单的命令,在此刻压抑的氛围中,却显得格外有分量。
曾怀瑾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他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能感觉到,这位“蒙川队正”,似乎并没有恶意。
就在这时,溶洞前方的高台上,一名身着华丽褂服,气息渊深如海的魔殿长老现出身形,声如洪钟,开始训话。
讲的无非是许以重利,威逼众人卖命的陈词滥调。
陆琯对此充耳不闻,他的神识早已如水银泻地般,悄无声息地铺满了整个地下腹地的每一个角落。
炮灰集结,前哨出发,一切都像是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戏码。
他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一边在心中勾勒着整个溶洞的人员分布,预估着各队队正的实力,以及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魔殿护法的位置。
然而,就在陆琯神识掠过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时,心中却微微一动。
在那里,他感知到了一缕同样隐晦的神识波动。
这缕神识极为凝练,且带着一股熟悉的、属于太虚门功法的清正之意,与周围的魔气格格不入。
它被一种高明的敛息法门包裹着,若非陆琯的神识远超同阶,几乎无从察觉。
这绝不是曾怀瑾那筑基初期的修为能拥有的。
陆琯不动声色地收回大部分神识,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识念,朝着那个方向探去。
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他看到了一个头戴斗笠的修士,正混在另一支队伍里,低着头,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毫不起眼。
可陆琯却认得那张脸,即便他刻意改变了容貌,但那眼神深处的沉着与故作的姿态,却瞒不过陆琯。
是周文。
他竟也亲自混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