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虚空之中，沉寂持续了许久。诸族大能各自立于虚空一隅，彼此以传音交汇，面上神色各异。
最终还是麒玄率先打破了沉默。
这位麒麟一族的老祖四蹄踏于混沌之上，周身妖气翻涌如潮。它缓缓抬起硕大的头颅，琥珀色的竖瞳之中精光流转，扫过在场诸族大能，方才沉沉开口。
“龙族给出的条件，我妖族没有异议。”
麒玄说着，一只金色前爪抬至身前，爪尖寒光凛冽，在混沌之气的映衬下泛着冷冽光泽。
它缓缓比出一个手势——像是随手一划，可那“一百”二字的意思，却清清楚楚地落入了在场每一位大能眼中。
“一百个名额。妖族要一百个。”
此言一出，诸族大能尽皆侧目。龙族此番以龙墓名额作为补偿，每个名额代表一次进入龙墓参悟的机会，其价值对大能之下的修士而言堪称造化，即便对大能本身，也有参悟龙族本源妙法的用处。麒玄一开口便要一百个，着实不客气。
姬博长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位神道创始人身形伟岸，面容方正，手中神印之上光华内敛，端的是沉毅果决。他并未急着开口，而是先与身后的几位人族大能交换了一个眼神，方才沉声道：“人族神道，要五十个。”
他的声音不重，落在虚空之中却稳如磐石。五十个名额，在两百总数之中占了四分之一，半点不含糊。
阿弥陀佛双手合十，面目慈和，金莲之上的佛光微微波动。他正欲启唇，虚空中却祖龙那威严而淡漠的声音再次传来，将那还未出口的话语硬生生压了回去。
“两百个名额，你们自行分配。”
祖龙的声音自混沌最深处传来，回荡于整片虚空之间。
那声音明明平淡如水，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仿佛这世间没有人有资格对它说一个“不”字。
“与龙族无关。五百年后，龙墓开放，尔等于龙族祖地集合便是。”
虚空中一片寂静。
麒玄琥珀色的竖瞳微微一缩，随即恢复如常。它方才开口要一百，本就是试探龙族的底线。如今祖龙直接将两百个名额的总数拉出来，让诸族自行分配——诸族要多少便给多少，可总数只有两百，给谁多些、给谁少些，你们自己去争。
这一手，不可谓不高明。
诸族联手围攻龙族，龙族认了，补偿也给了。可两百个名额，你们自己去分，分多分少，是你们的事。争也好，让也好，与龙族再无干系。
麒玄不再言语，姬博长与阿弥陀佛也十分识趣地闭上了嘴。两百个名额，虽是龙族主动划出的底线，可对诸族而言，这已远超预期。
龙墓之中有龙族历代大能遗留的大道感悟，寻常修士得入一次便是天大的造化，两百个名额足以让诸族特别是一些小族抢破头颅了。
可就在诸族默然接受之际，一个冰冷而强硬的声音忽然响起。
“且慢。”
虚空中水气翻涌，一道巨大的玄武身影自水族阵营之中踏步而出。玄溟盘踞于混沌之中，巨首微扬，周身黑色的鳞甲在虚空中泛着冷冽的光泽，巨尾摆动之间，整片混沌虚空的元气都随之激荡。
它那双水蓝色的凤目之中寒光凛冽，声音冷硬如铁：“两百个名额，水族认了。”
顿了顿，它的话锋陡然一转：“可四海分立之事——龙族占尽中央富庶之地，却将我水族驱逐至四周贫瘠海域。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此言一出，诸族大能神色各异。
姜风立在白云祖师身侧，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他虽年轻，却也看得明白——当初龙族四海分立，乃是诸族联手对抗龙族的原因之一。
如今龙族战败，祖龙答应主动修复祖脉、补偿诸族龙墓名额，算是给了交代。可玄溟此刻开口，却是要龙族分出疆域，要龙族把吃进去的地盘吐出来。
玄溟不等诸族反应，声音愈发冷厉，那双巨大的龟目之中寒光凛冽，如同淬了万载寒冰：“四海分立本就是龙族为一己之私。如今诸族既已惩戒龙族，中央海域的归属，也该重新议过。”
它巨尾猛地一摆，周身水气炸裂开来，激荡得方圆数万里的混沌之气都为之翻涌。
“依本座之见——龙族当分出一半中央疆域，交由我水族治理。如此，方算公道。”
一半疆域！
此言一出，连姜风都不由得暗自摇头。水族在四海分立之中被龙族赶到了边缘贫瘠之地，心中不忿自然是人之常情。可如今龙族虽败，实力犹存。更何况祖龙愿意付出代价偿还因果，你水族寸功未立，却想分润一半中央疆域？
这等便宜，未免占得太过。
他下意识看向麒玄与姬博长。麒玄金色的鳞甲在虚空中微微闪烁，琥珀色的竖瞳之中看不出半分情绪，却没有开口的意思。姬博长亦是面色沉着，手中神印光华内敛，并不接话。
显然，妖族与神道都不打算为水族出头。
祖龙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一次，那声音之中不再淡漠，而是带了几分明显的怒意。
“玄溟。”
只两个字，整片混沌虚空都为之震颤。那声音自四面八方压来，仿佛整片虚空都在向玄溟合拢，无形的威压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位在场大能的心头。
可那声音之中没有杀意，唯有一种被蝼蚁冒犯的冷然。
“你，也配？”
声音一顿。
随即，那八个字重重落下——
“想要地盘，亲自来取。”
那八个字如惊雷炸响，在虚空之中久久回荡。
玄溟身躯猛地一颤。
它乃水族最古老的大能，纵横海域十几万载，也曾与祖龙争锋，何时被人如此轻蔑呵斥？硕大的凤目之中怒意翻涌如沸，巨大的身躯之上水汽炸裂开来，巨尾一摆便要上前。
“玄溟，莫要冲动！”
一道水光在玄溟身旁骤然凝聚，化作一名年迈的玄龟族大能的身影。它以传音之术将声音送入玄溟耳中，语气之中带着几分焦急与苦劝：“此番不比之前。之前诸族联手对付龙族，自然可以落井下石、随意拿捏。可如今，你看——”
玄龟巨大的双目微微转动，示意玄溟看向麒玄与姬博长的方向。
“妖族、神道，甚至佛道，都已经默认了龙族的条件。有龙墓那两百个名额在，他们便不会再为水族出头。若仅以我水族之力对抗龙族……”
玄龟声音一顿，语气变得沉重起来：“哪怕是能赢，怕也是损失惨重。”
它没有说下去，可未尽之言已是明摆着的——更何况，水族与龙族实力相差不多，若是继续打下去，只会白白便宜了妖族与人族。
玄溟紧紧地咬住牙关，下颌的鳞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动。它死死盯着虚空深处那道声音传来的方向，凤目之中怒火翻涌如沸，可到底没有发作。
许久之后，它终于将那口浊气生生咽下。
“好。”
一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
“好。”
第二字，带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怒意。
“好。”
第三字，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虚空之中的重锤，震得周身的水气一阵翻涌。
“那本座就看看——”玄溟抬起头，水蓝色的凤目之中寒光凛冽，如同淬了毒的刀锋，“你龙族，能不能守住这偌大的中央海域。”
话音落下，玄溟巨尾猛地一摆，转身便走。那玄龟与其他水族大能紧随其后，纷纷化作一道水光，朝着玄天界所在的方向飞掠而去。
虚空之中再度陷入沉寂。
祖龙的声音第三次响起。这一次，那声音之中的怒意已经消散，唯余一片漠然。
“五百年后，龙墓开放。尔等诸族祖地集合便是。名额分配，与龙族无关。”
顿了顿，那声音再度落下，这一次，却是对着龙族众人——
“龙族诸部大能，自今日起，尽数闭关思过，五百年内不得出世。敖乙——”
“谨遵祖龙大人之命！”
敖乙巨大的龙躯猛地一震，龙首低垂，声音闷沉如雷，在混沌之中远远荡开。它没有多问一句，没有多辩一词，庞大的龙躯一转，龙尾一摆，便朝着混沌深处的玄天界方向游去。
其他龙族大能纷纷紧随其后。一条条巨龙在混沌虚空之中游动，龙鳞之上光泽暗淡，龙目之中满是疲惫与不甘。可它们谁也没有回头，谁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不过片刻之后，那数十道庞大的龙影便彻底消失在了混沌虚空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就在水族与龙族先后离去之后，一声冷哼忽然响彻虚空。
那声音自青莲之上传来，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冷意，如同寒冬腊月里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元始天尊缓缓起身。
青莲之上光华流转，映照着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他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虚空深处，仿佛在确认什么，随即收回视线，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留给在场诸族大能。
下一瞬，他的身形便如同水中倒影一般，悄然淡去。没有遁光，没有空间波动，仿佛他本就只是一道投影，如今投影消散，便归于虚无。
“天尊……”
“元始天尊也走了。”
混沌虚空之中，人族、妖族以及诸多小族的大能们面面相觑。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面色凝重，也有人目光闪烁，显然在盘算着什么。
沉默持续了十余息。
最终还是姬博长率先开口。
这位神道创始人身形伟岸，面容方正，手中神印之上光华内敛。他声音沉稳如钟，在寂静的虚空中格外清晰：“既然水族已经走了，那关于龙墓名额之事，后续再议吧。”
他语气平淡，可话语之中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之力。能在这种场合第一个开口定调，姬博长显然不打算让方才那场闹剧继续消耗各方的耐心。
阿弥陀佛双手合十，盘坐于金莲之上，面容慈悲平和，微微一颔首：“姬施主所言甚是。龙墓名额之事牵涉甚广，今日已不宜再议。贫僧无异议。”
两位人族领袖先后表态，在场诸多散修大能与小族老祖纷纷出声附和。就连一些原本打算趁乱争取些许好处的小族，此刻也极为识趣地闭上了嘴——水族与龙族先后离场，元始天尊与神道、佛道也已表明态度，此时若再纠缠，便是自讨没趣。
麒玄听了姬博长与阿弥陀佛的话，琥珀色的竖瞳微微闪动，沉默片刻之后，方才低沉开口：“那便日后再议。”
它的声音之中听不出太多情绪，可作为妖族最古老的大能，麒玄一开口便是定论，妖族内部也无人敢有异议。
然而——
“且慢……”
一道火光自远处骤然升起，凤烨的身影踏步而出。他通体笼罩着熊熊赤金烈焰，凤目之中精光流转，面容之上带着几分急切，显然想要就龙墓名额之事再争取一些什么。
可他话音未落，麒玄便已转过巨大的麒麟之首。
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冷冷地落在凤烨身上。
“闭嘴。”
只两个字。声音不重，却带着一股直透神魂的威压。凤烨周身的赤金烈焰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寒霜当头罩下。
“此地还轮不到你代表妖族。”
麒玄的声音平淡无波，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铁印，深深刻在凤烨的心口。
凤烨面色骤变，凤目之中怒意翻涌，周身的火焰腾地蹿高三丈，火光冲天而起，映亮了大片混沌虚空，连远处那些小族大能的面庞都被映得通红。
“你——”
凤烨死死盯着麒玄，赤金烈焰在周身翻腾如沸。那火焰之中蕴含着凤凰一族独有的凤凰真火，灼热的气浪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连远在数十万里之外的大能都感到灼痛，纷纷后退。
可麒玄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连动都未曾动一下。那一眼之中，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意味——仿佛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辈。
“凤烨，只要我麒玄还在一天，这妖族就轮不到你来做主。”
麒玄淡淡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重。
凤烨面色又是一变。他张了张嘴，一时竟无言以对。
姬博长看着这一幕，微微摇了摇头。他并不打算介入妖族内部的纷争，只是淡淡开口：“你妖族内部之事与我等无关。诸位理清楚之后，再来找我人族商议吧。”
言罢，姬博长手中神印一收，周身神光流转，身形便朝着玄天界方向掠去。他身后，诸多神道神皇大能齐齐跟上，神光连成一片，如同一道璀璨的星河横贯虚空。
转眼之间，神道诸人就消失在了混沌深处。
阿弥陀佛见姬博长离去，面容之上依旧慈悲平和，双手合十道：“既然诸位施主各有要事，贫僧也不便久留。”
他顿了顿，目光先扫过白云祖师的方向，微微颔首。随即又转向麒玄与凤烨之处，轻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妖族之事，还请麒玄施主妥善处置，免得再生波澜。”
话音落下，阿弥陀佛身下的金莲光华大盛。佛光普照之下，诸位佛祖、菩萨的身影齐齐化作金光，朝着玄天界方向飞去。不过数息之间，那片虚空便只剩下残余的佛光在缓缓消散。
既然姬博长与阿弥陀佛先后离去，仙道诸多大能面面相觑。元始天尊方才已经走了，仙道之中再无人能代表仙道做出承诺，留下也无意义。
“走吧。”
“既然天尊已去，我等留在此处也是无益。”
“日后再议便是。”
仙道诸位大能低声议论几句，随即也纷纷施展遁术，化作一道道流光，消失在了混沌虚空深处。不过片刻，方才还人头攒动的混沌虚空，便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道身影，以及远处那还在缓缓弥漫的血色云霞。
白云观一行人聚在一处。
白云祖师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远处正在对峙的麒玄与凤烨身上，眼中若有所思。
他身旁，定怡祖师、清虚祖师、玄微祖师皆是沉默不语，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姜风、容白与玄离三人站在诸位祖师身后，各自屏息凝神，不敢出声打扰。
麒玄与凤烨之间的对峙并未持续太久。
凤烨虽然怒火中烧，可面对麒玄那古老而深沉的威压，到底没有敢真正出手。他死死咬了咬牙关，周身的赤金烈焰缓缓收敛，最终重重冷哼一声，转身化作一道火光，朝着凤族势力所在的方向遁去。
麒玄看着凤烨离去的方向，琥珀色的竖瞳微微眯起。
它并未去追，只是将目光收回，落在白云观一行人的方向。隔着数十万里的混沌虚空，麒玄与白云祖师的目光遥遥相对。
白云祖师微微一笑，颔首致意。
麒玄面无表情，片刻之后，才缓缓收回目光。它巨大的麒麟之躯一转，四蹄踏于混沌之上，金色的鳞甲在虚空之中划出一道流光，朝着妖族聚居的星域飞掠而去。妖族几位大能紧随其后，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混沌深处。
虚空之中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方才那场震动整个玄天界的混战，至此才算真正落下了帷幕。只是这片混沌虚空之中，裂缝与残破的痕迹仍在无声诉说着先前战斗的惨烈。
白云祖师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旁的诸位祖师与姜风三人。
他的目光深邃，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仿佛有什么从未对弟子们言说过的念头正在成形。
片刻之后，白云祖师开口，语气不疾不徐。
“走吧。”
他袖袍一拂，脚下云气升腾而起，在混沌之气中翻涌如雾。“好戏看完了，回玄天界吧。”
姜风闻言，微微一愣。他本以为白云祖师会说些什么关于今日之事的点评，或是分析几句龙族与诸族之间的暗流涌动——可白云祖师却只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
“祖师，那龙墓名额之事——”姜风忍不住开口问道。
白云祖师笑了笑，衣袂在混沌之气中翻飞。他侧过头来，看了姜风一眼，眼中笑意深深：“急什么？方才不是说了么，后续再议。既是后续再议，那便等后续再说。”
姜风张了张嘴，随即点了点头。
这场大戏，看似落幕了。
可姜风总觉得，真正的戏台，才刚刚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