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应声站定，目光投向远处战场。这一看之下，姜风等人皆是心中一凛。
一年前的战场虽然激烈，却尚在可控范围之内。诸多大能彼此交手，多是点到为止，以逼退对手、争夺资源为目的，极少有人下死手。可如今的战场，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混沌虚空之中，随处可见断裂的肢体、破碎的法器、以及弥漫不散的大能精血。
那些精血之中蕴含的磅礴本源，在虚空之中化作一片片血色云霞，又被后续战斗的余波一次次震散。
战场边缘，一条巨大的龙尸漂浮在混沌之中，龙首之上残留着惊骇与不甘的神情，龙躯之上的伤口仍在向外渗着本源精血。只是眨眼之间便被数位大能瓜分完毕，连残余的龙血、龙鳞都未放过。
“第二十一个了。”清虚祖师咂了咂嘴，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感慨，“龙族还真能忍。”
这是第二十一位被镇封或身陨的龙族大能。
“快了。”定怡祖师难得开口，她手握拂尘，目光清冷如霜，声音亦是清冷如霜，“二十一位大能或身陨或被封印，即便是家大业大的龙族也几乎达到可以承受的底线了。”
姜风闻言，心中默默盘算。龙族大能总数不过五百位上下。一年之内折损二十一位，已经去了龙族近二十分之一的顶尖战力。若再打下去——
“已经有二十一位大能身陨了么？”姜风有些吃惊，忍不住开口道，“玄天界自大能诞生以来，还从未有如此多的大能在短时间内身陨吧。”
白云祖师微微侧目，赞许地看了姜风一眼，点头道：
“你说的不错。自祖龙开辟大能境界以来，虽也有大能陨落，可大多是虚空之中遭遇未知意外身陨，亦或是如同烂柯仙尊一般道死导致的道陨。像今日这般，短短一年之内二十一位大能或陨或封，确实是头一遭。”
“龙族这次，算是把家底都赔进去了。”清虚祖师晃了晃酒葫芦，语气之中竟有几分唏嘘，“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玄微祖师淡淡开口：“无非是觉得收获大于代价罢了。四海分立既成，龙族便可独占玄天界中央最为富裕的地盘，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出一尊比肩祖龙的存在。这等诱惑面前，二十一位大能的代价，他们未必没有算过。”
“算过归算过，真到了要付账的时候，怕是又舍不得了。”定怡祖师冷冷道。
众人闲谈之间，远处战场的局势悄然生变。
盘坐于青莲之上的元始天尊猛地睁开双眼，混沌虚空之中仿佛亮起两道亘古不灭的星辰。
他望向战场中心，面容之上古井无波，可那双眼睛之中，却映照出混沌深处正在酝酿的某样东西。
紧接着，麒麟一族的老祖麒玄、水族大能玄溟、人族神道创始人姬博长、佛道创始人阿弥陀佛、以及几位上了年纪的大能，几乎同时心有所感，纷纷停手，目光投向同一处方向。
正在与敖乙缠斗的玄溟瞳孔猛然一缩，巨大的龙躯之上鳞片倒竖，凤目之中闪过一丝极为罕见的凝重。
它毫不犹豫地一摆巨尾，与敖乙对拼一击，借力拉开身形，退回到水族阵营之中。
敖乙被这一击震得连退数十万里，龙躯之上伤口崩裂，鲜血淋漓，可它非但没有趁势追击，反而怔怔地望向虚空深处，硕大的龙目之中，竟翻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第二批反应过来的，便是白云祖师等少部分顶尖大能。
白云祖师负手而立，俊朗面容之上的笑意第一次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为罕见的凝重。
他缓缓抬头，目光越过层层混沌迷雾，落在极远处的虚空深处。
“来了。”白云祖师低声道。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定怡、清虚、玄微、姜风等几人耳中。
姜风等人有些懵，不明白祖师所说的“来了”是何意味。他下意识地循着白云祖师的目光望去，可那片虚空之中只有翻涌的混沌之气和弥漫的血色云霞，并无任何异常。容白真君张了张嘴，正准备开口询问“什么来了”，便在此时——
虚空中，一道威严的声音传来。
“诸位，此事到此结束吧。”
那声音并不响亮，甚至称得上平淡，可它响起的瞬间，整片混沌虚空都为之凝滞。
翻涌的混沌之气骤然平息，弥漫的血色云霞瞬间消散，就连那些正在激烈战斗的大能们，都不由自主地放缓了手中的动作。
这声音来自四面八方，仿佛从混沌的最深处传来，又仿佛从每一个人的心底升起。它穿透了时间与空间，穿透了肉身与神魂，直达每一位大能的耳中、心中之中。
姜风浑身一震。他以五行之气遍查周身，又向四面八方延伸感知，竟完全无法捕捉到这道声音主人的方位。
那声音的主人仿佛无处不在，又仿佛根本不在任何一处，这种超脱了空间与方位概念的威压，让姜风心中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自突破大能以来，姜风还是第一次体会到如此无力之感。哪怕面对黄龙之时，他尚且能够感知到黄龙的本源流转、气息变化。可这道声音的主人，就像整片混沌虚空本身在开口说话，他根本无从揣测其深浅。
容白真君面色发白，纯阳之气在体内疯狂运转，试图抵抗那股无处不在的威压，却如蚍蜉撼树，毫无作用。
玄离双手在袖中掐动阵诀，企图以阵道之力锁定声音方位，可那声音根本不在任何一处，他的阵诀掐到一半，便颓然松开。
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此人的实力，超出了他们太多太多，是萤火与皓月、滴水与沧海之间的距离。
在听到这道声音之后，此前还在混战的众多大能脸色微变，纷纷停手，各自拉开身形，回到自己的阵营之中，灵渊也是反应极快，将四周散落的龙族大能残躯一把收入袖中，然后闪身回到了大家身边。
有些大能面色紧张，不断四下张望；有些大能则面色坦然，显然是早有预料；还有些大能面色复杂，似乎对这道声音的主人既敬畏又忌惮。
而龙族那边，本来萎靡的气势忽然暴涨。
那些浑身龙血淋漓、伤痕累累的龙族大能们，那些缺胳膊少腿、气息萎靡的龙王龙君们，在听到这道声音的瞬间，仿佛被注入了全新的生机。
它们的龙目之中骤然亮起狂热的光芒，硕大的龙躯挺得笔直，朝着虚空深处齐齐低头行礼，声音整齐划一，响彻混沌：
“不肖子孙，恭迎祖龙大人！”
就连龙族二祖敖乙也是如此。此时的它受伤极重，与玄溟的斗法之中渐渐处于下风，硕大的龙角都断了一根，龙躯之上遍布深可见骨的伤口。
可它在听到那道声音的瞬间，庞大的龙躯猛地一颤，龙目之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光芒，随即低下头颅，恭敬行礼。
“祖龙果然出现了。”
“这便是祖龙的声音么……”
“呵，出现得可真是时候。”
在场的诸多大能议论纷纷。有的觉得有些意外，毕竟祖龙此前近十万年未曾露面，玄天界中早就传说其道陨、亦或是彻底离开了玄天界，如今骤然现身，着实出乎了许多人的意料。而有的似乎早有预料，如元始天尊、玄溟、麒玄、白云祖师等人，他们虽然面露凝重，但并无意外之色。
“祖龙，你终于肯露面了。”玄溟巨大的头颅上露出一丝讥笑，凤目之中寒光闪烁，“本座还以为你会眼睁睁看着这场闹剧结束呢。”
“玄溟，还请稍安勿躁，此事本座自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祖龙的声音再次传来，不过依旧未曾显露真身。那声音依旧平淡，可整片混沌虚空都随着这声音微微震颤，仿佛连虚空本身都在向这道声音的主人俯首。
“交代？”玄溟的脸色变得更为难看，凤目之中的讥笑更浓，“你龙族分裂大陆，挪移海域，以致祖脉断裂、无数生灵枉死。这硕大的因果，可不是你一句话就能交代得清楚的。”
“没错，龙族此番罪大恶极，我等自是不可能如此轻松放过。”水族之中有其他大能开口附和。
此番开口的正是虚空鲸一族的大能老祖，名为鲸值宿。此鲸体型巨大，浮游于混沌虚空之中宛如一座移动的世界，周身气息深沉厚重，一双巨目之中满是愤怒的火焰。
虚空鲸一族颇为倒霉，四海分立将虚空鲸一族的领地几乎被拦腰截断，损失惨重。
随着玄溟带头发言，水族其他大能也纷纷开始口诛笔伐。
“龙族为一己之私，致四海动荡，我水族千万子民流离失所，此仇不共戴天！”
“我族三座巨城全家覆没，龙族必须给个说法！”
“还有我碧波潭一脉，世代繁衍之地被毁，潭中族人死伤过半——”
至于妖族与人族，此时倒是冷眼旁观起来。妖族一方是因为老大麒玄没有开口，大家不好抢先，况且此番龙族四海分立，对妖族的直接损失远不如水族那般惨重，加之此前战斗中妖族从龙族大能身上捞了不少好处，已经算是回本，所以不急于开口。
而人族这边则乐得看热闹，此番四海分立对水族影响最大，人族诸多疆域虽也有些许影响，但皆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更何况，此前的战斗大家也都从龙族大能之中收获颇丰，已经算是回本，此时保持沉默才是明智之举。
而龙族这边，敖乙等人脸色极为难看。有龙王想要开口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四海分立是事实，地脉断裂是事实，无数生灵枉死也是事实。
就在此时，祖龙的声音再次传来。
“安静。”
此言一出，整个虚空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那两个字如同两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每一位大能的心头。
刚刚叫嚣最欢的鲸值宿猛地闭上了嘴，巨大的鲸目之中闪过一丝惊惧，庞大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万里。水族其他大能也纷纷噤声，甚至连呼吸都放缓了几分。
“此番裂陆分疆，确实是我龙族之过。”祖龙的声音平淡如初，可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落在所有人耳中，“其间造成的因果损失，我龙族已经用二十一位大能的道躯偿还。而断掉的祖脉，本座稍后自会续接上。至于此事，到此为止——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虚空之中又是一阵沉默。
“不如何。”
开口的是麒玄。这位麒麟一族乃至妖族最古老的大能通体覆盖着金色的鳞甲，身躯之上散发着足以焚天煮海的恐怖气息。
它缓缓抬起头，一双琥珀色的竖瞳之中，倒映着混沌虚空的景象，声音稳重而低沉，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怒意：
“这点补偿可不够。若不是你龙族私自四海分立，凤烨等人也不会乘机分裂妖族。凤族率领百鸟脱离妖族，我妖族气运被生生斩去三成，这硕大的因果，可不会如此轻易揭过。”
麒玄话音落下，妖族几位大能纷纷出声附和，言语之间对凤族分裂之事极为愤慨。
“祖龙，我等敬你是玄天第一大能，愿意给你面子。”人族神道创始人姬博长手中神印闪烁着璀璨的光辉，面容之上却是冷峻之色，“但是，这不是你如此敷衍我等的理由。一千多人分润二十余具大能神躯，每个人分到手上的连损耗都弥补不了。你在开玩笑吗？”
姬博长身后，数位人族大能同时上前一步，气息相连，如同一体。
“阿弥陀佛，姬施主说得在理。”佛道创始人阿弥陀佛盘坐于金莲之上，周身佛光普照，面容慈悲而平静，缓缓开口，“此番龙族沾染的因果太大，二十余位大能的神躯，可不够偿还因果。”
阿弥陀佛身旁，佛道几位菩萨、罗汉齐齐诵念佛号，佛光与姬博长神印的光辉交相辉映，将那片虚空照得通明。
“好了，祖龙。”
元始天尊终于开口。这位端坐于青莲之上的存在，面容之上毫无表情，语气之中却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不耐：
“不要在这里试探各位底线了。赶紧把事情说清楚，本座没有功夫在这里听你们扯皮。”
元始天尊的声音并不算大，可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某种不可违逆的威能。他话音落下，混沌虚空之中一片死寂，连麒玄、姬博长、阿弥陀佛等人也暂时收声。
姜风站在白云祖师身后，远远望着元始天尊的身影，心中暗自心惊。
元始天尊周身气息内敛，可那看似随意的坐姿、漫不经心的语气之中，却透着一种绝对的自信与霸道。
姜风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元始天尊周身那片虚空的本源，都在随着他的呼吸而微微波动，仿佛整片混沌都在隐隐以他为中心运转。
此番祭天，本是元始天尊耗费数万年方才谋划施行的大局。
而且结果也如他计划的一般顺利，可龙族出乎意料的四海分立，却让他的谋划大打折扣。
世人皆知此番祭天是元始天尊的计划，可谁又清楚，后面的天灾其实是龙族造成，根本不在他的计划之内呢？
元始天尊不喜多言，可此刻他的不耐，任谁都能听得出来。
虚空之中再次陷入沉默。半炷香的时间过去了，祖龙的声音才再次传来。
“既然如此，本座再退一步。”
那声音依旧平淡，可这一次，连姜风都听出了声音之中隐含的肉痛。祖龙仿佛在做出一个极为艰难的决定。
“五百年后，龙墓开放。本座特允诸族两百个名额，尔等自行决断何人进入。诸位以为如何？”
龙墓！
听到这里，在座诸多大能皆是有些意外。
龙墓可不仅仅只是龙族墓穴。那里面埋葬着龙族十几万年来几乎所有陨落的龙王的尸骨，还有每一位成道大能的感悟，相传每一位龙族大能成道之后，都会将自身的大道感悟、本源烙印留在墓中。
日积月累，龙墓之内已经积攒了不知多少大道法理、神通传承。那地方，对大能来说都是一场不可多得的造化。”
不仅如此。龙族三大至宝——化龙池、龙门、染龙潭，也被安置在龙墓之中。
“可以说，龙墓便是龙族最大、也是最后的底蕴了。”定怡祖师淡淡道，“龙族龙墓存在十几万年，从未对外族开放，就连龙族诸多龙王想要进入其中，也需要天价的贡献，而且只能在外围参悟。”
姜风闻言，心中剧震。他下意识地看向远处龙族阵营，只见敖乙等龙族大能的脸色已经涨成了猪肝色，龙目之中满是不甘。
祖龙这番话一出，不仅让其他大能惊呆了，就连敖乙等人也未曾料到祖龙会许以如此大的代价。
“祖龙大人，万万不可！”一条老龙率先开口，声音颤抖，“龙墓乃我龙族绝密，怎能让外人进入？我等仍可死战，望大人收回成命！”
“望大人收回成命！”又有数条老龙齐齐跪伏于虚空，龙首紧贴地面。
“住口！”
这一次，祖龙的声音明显带着一丝愤怒与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那两个字如同两道天雷，在混沌虚空之中炸响，震得那几条跪伏的老龙浑身一颤，龙首垂得更低。
“龙族落入今日境地，还不是尔等一意孤行，难道尔等真要陷入万劫不复，方可认输吗？”
祖龙的声音之中，带着一股深沉的疲惫与失望。
敖乙浑身一颤，龙目之中闪过一丝愧疚与痛苦。它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只是将龙首垂得更低，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不敢多言。
其他龙族大能也纷纷低下头颅，不再出声。
虚空之中再次陷入沉默。
好像大家都在互相传音沟通，是否答应祖龙的条件。
姜风注意到，水族阵营之中，玄溟正与鲸值宿等几位水族大能低声交谈，一道道传音在虚空之中穿梭，虽然听不真切，可从水族几位大能时而点头、时而摇头的动作来看，内部意见似乎并不统一。
妖族那边，麒玄负手而立，面色凝重。它身旁几位妖族大能正在轮番传音，有人面露欣喜之色，显然对龙墓名额极为心动；也有人面色犹豫，似乎觉得祖龙的条件虽然丰厚，可龙族此番犯下的因果太大，就此揭过未免便宜了龙族。
人族阵营之中，姬博长、阿弥陀佛、以及几位人族老祖正围坐一处。姬博长手中的神印光芒时明时暗，似乎正在与其他人族大能沟通。阿弥陀佛则闭目默诵佛号，面容平静，可周身佛光微微波动，显然也在倾听各方意见。
至于白云祖师这边——
“两百个名额，龙墓开放……”清虚祖师灌了一口酒，咂了咂嘴，“祖龙这次，还真是下了血本啊。”
“这条件，我倒是觉得可以接受。”定怡祖师淡淡道，“龙墓之中的大道法理、本源传承，对诸族大能皆有莫大好处。两百个名额，足够我们人族分润一二了。”
玄微祖师沉吟道：“龙族连龙墓都舍得拿出来，确实诚意十足。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两百个名额怎么分，由谁来分，这里面可大有讲究。”
白云祖师一直没有开口。他负手立于虚空之中，目光落在极远处的元始天尊身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